阴兽、俄狄浦斯王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为何惊悚?
《人间椅子》这本书是江户川乱步的短篇小说集,封面说是“日本惊悚天花板”,于是我阅读中就一直在思考,我们为何惊悚?读完《阴兽》,我想到了两个故事,或许可以结合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是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一个是中国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典出《庄子·山木》。 先说《俄狄浦斯王》。联系《俄狄浦斯王》是因为《阴兽》的叙述者“我”作为一个著名的侦探小说家,是非常聪明的,具有远超常人的逻辑推理能力与想象力,能解开很多别人解不开的谜,这点就像俄狄浦斯一样。而聪明的俄狄浦斯却一步步正确地走向了错误,于是后悔、自我怀疑。《阴兽》中侦探小说家“我”也类似如此,在自以为是地顺利破解谜题之后,他迷茫了,“可是,如果那不过是我的误判呢?”“我那无法挽回的可怕的猜疑,将逐日逐月、越来越深地持续下去。”(p151)跟《俄狄浦斯王》一样,《阴兽》体现了对理性的反思。 《俄狄浦斯王》是古希腊悲剧,按照亚里士多德《诗学》的说法,“恐惧是由这个这样遭受厄运的人与我们相似而引起的”,在俄狄浦斯王身上,我们就会发现俄狄浦斯王与我们的相似性:我们总是在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但是我们最后却发现自己做错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如何避免这种错误,我们很可能有一天也会这样子。这就像给你一个恐怖的预言,我们知道可能会发生,但是不知道何时发生,这相似性如何不令人恐惧? 而《阴兽》给我的惊悚感也与此类似。尤其体现这点的是,“我”在生成一套合乎逻辑的叙事之后,发现了一个不合逻辑的证据,由此不得不生成第二套合乎逻辑的叙事,最后又被迫生成第三套叙事……一种叙事容易让我们相信,多种叙事则可能让我们反思。这就让我们发现自己没看见的东西,我们发现了自己的局限。于是我们不难想象,可能还存在着我们没看见的东西……理性在此发现了自身不可避免的局限性,曾经努力追求的确定性,破碎了。我们正常的生活建立在确定性之上,我们必须相信,我们的地不会塌陷,我们的天不会塌陷,我们睡一觉还会醒来,我们还会有明天,我们需要一个熟悉的、已知的环境……不然,不确定性是令人恐惧的。 相似性让我们感同身受,将我们拽入文本之中,或者让文本现实化,不确定性让我们真正落入恐惧之中,最后的惊悚则是感知到被凝视带来的被操控感、无力感。可能存在着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却可能看着我们……这种惊悚感在《人间椅子》《目罗博士》《防空洞》里也都可以感受到,“世上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究竟发生着怎样诡异恐怖的事,完全超出人们的想象”(《人间椅子》)“那张脸居然一直在看我”(《目罗博士》)。在《俄狄浦斯王》中我们至少还知道是预言,是众神的捉弄。在《阴兽》中则是无名无形的“阴兽”的操控:“回想起来,我简直就是一个他的一个提线木偶。以他预先制造的伪证作为他的推理范本,就好像被他操控着一样。哈哈哈……那家伙太可怕了,对我的想法了如指掌,并按照我的想法制造了证据。”(p137)这种感受很容易导向对自身的全然否定,陷入一种虚无。《麦克白》叹息道: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a poor player, That struc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mo more.It'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full of sound and fury,Signfying nothing.” 而在《庄子·山木》中,故事也有一些相似: 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魒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日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不庭”,王念孙《读书杂志》案:“庭当读为逞,不逞,不快也。甚不庭,甚不快也。”简单说,就是庄周看见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由此细思恐极、恐惧不已。相似性、不确定性与被凝视/被操控感,这几个要素带来的惊悚或恐惧感,古今中外可能都是差不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