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与黎老师的面对面
来美国之后过得不怎么好,被学业、事业和就业压得喘不过气,精神上非常乏善可陈。
就在我觉得自己无限流俗的时候,偶然见到学校的亚洲和中东研究系要举办一个题为“Southeast Asian Sinophone Literature”的讲座,会邀请一位叫做黎紫书的马华作家,她的最新长篇小说叫做《流俗地》。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见到Sinophone这个词,更没听说过这位作家和马华文学,但我太需要一桩令我暂时忘却世间俗业的有趣事件了,即便它带来了更大压力:在已经密不透风的行程里,硬挤了半个晚上和半个早上读完了《流俗地》,一如上课前做reading般张皇。
这部长篇小说其实非常不适这种读法,因为每句话都特别千回百转、意蕴悠长,即便在如此没空琢磨的阅读节奏之下,也经常迫使我掩卷缓几秒钟才能读下去。
讲座只有十几位同学参加,我有幸坐到了黎老师正对面、三米远的位置。她并不像我想像得那么女性气质十足,而是更符合她早年从事的记者职业气质:看事情很有批判性和历史观,口头表达时姿态很谦卑、用词很诚恳,文字表达又惊人得绵柔缱绻。
作为一个讲座前半小时才冲刺读完书的参与者,我斗胆与黎老师分享了自己literally新鲜出炉的感受:
第一,与大陆和港澳台的华语文学相比,虽然《流俗地》里的每个字和每个词都不陌生,但将之组合在一起的纤维和肌理却是异常独特的,很多比喻和想象皆是我闻所未闻,即便母语阅读,都犹如在欣赏奇观。
第二,我没有读过这么有热感和气味的华语作品,即全书都弥漫着一种酷热感,以及马来特有的味道,一下子把我扯回了在槟城街头游走的感官记忆。究其原因,可能因为大陆和港澳台确实没有那么热吧,这是马华作家独有的自然体验。
第三,《流俗地》有很多非华人的主角和配角,小说对他们的描摹是华语文学罕见的平等邻家视角,在通常极度同质化的华人社会里,我们鲜有这种生活经验,也甚少见到类似的角度和手法。
黎老师听说我为了这讲座而专门读了《流速地》,竟然非常感动,说:“我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购买和阅读我的书”。
苍天!黎老师得过那么多文学大奖,也是很多比赛的评委,在台湾和大陆有众多书迷,从德国来美国举办巡回讲座,居然没寄望会有人因此而买书和读书,这是怎样的姿态。
黎老师的反馈也挺有意思:她成长于一个多种族、多语种的环境,家中讲广东话和客家话,学校讲国语和马来语,电视上常年播放泰米尔文节目……这些语言即便不是样样精通,但让她熟悉了各种语言的节奏和韵律,也得以了解背后的文化、宗教和社会背景,这些都成为了书写的养分。
关于马来西亚的气候,长居家乡时的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有离开一段时间后再回家时,一下飞机就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炎热和潮湿,顿时理解了家乡水土的独特。
与其他马华作家相比,黎老师主动选择了聚焦生活和平民的微观角度,而不是仅仅着墨于家国大义之类的主题,即便那些更容易得奖和畅销。她觉得,同质化的家国大义是另一种对马华文学的桎梏,她更愿意将自己摆在与广大华人作家同频的创作空间中。
这场两天的阅读和两小时的交流,为我结结实实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甚至有点是做人的大门。希望黎老师能顺利启动创作下一部小说,且不要像《流俗地》期间那么痛苦,毕竟她的书和她本人为不甚开心的我带来了巨大鼓励,予人幸福者当长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