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与家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志”这个称谓从我们的生活中渐渐消失了,现在又有了新的词意。每当在工作、生活中偶尔遇到有年长者称呼我为某某同志、这位同志,我都会觉得仿佛是触碰到了潜意识中某些神经,又像是要交给我某项重要的任务,就会有一些莫名的感动。
书中也专门讲到了军队和企业中称谓的变迁。与国民党尊卑有序的称谓体系相区别,在共产党的队伍里,所有人之间相互称作“同志”,意为志同道合的人。循名责实,这种称谓也消弥了组织内与社会上因分工不同而带来的地位之别,强调人人平等——我们都是为了共同的事业和追求而走到一起的,革命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分工不同——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时至今日,这个发源于旧民主主义革命的称谓,似乎仅存在于组织内部了。理论上,我们可以称呼组织内的任何人为同志,如,如,……小平同志。实际上,这个称谓即便是在组织内也只在民主生活会、组织生活会上才会用了。这反而又给这一称谓增加了别样的色彩——当我称呼你为同志时,似乎我就要给你提意见了。
当前社会上各类组织内,大家似乎以家人称呼彼此为风尚,网上的商家动辄“家人们”“亲爱的”或弱化为“亲”,矫矫作态实在令人作呕。在公司、组织内部大家似乎也习惯了互称“哥”“姐”,仿佛身处某些宗教组织之中,四海之内皆兄弟。或是大家都觉得只有在使用此类称呼时才算是表达亲近,与组织内其他关系相区别。在高校“象牙塔”内,也称导师为老板了。从中也可窥见市场经济的发展对人际关系带来了多大的改变。低俗称呼大行其道,反而是“同志”“师傅”这些称呼,说出来就可能遭人白眼,甚至被污名化了,这也可算是对工人阶级的背叛了。
实际上,我们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正如当初以“同志”取代其他关系,其用意是消除社会上因分工不同而带来的地位之别,更深层次地,是为了降低封建文化对组织个体的影响——封建社会正是以血缘为纽带组织起来的,“家”是“国”的构成,“国”是“家”的放大版。书中总结,共产党的称谓,就是在刻意回避这种封建的思维。
说到这里,你就应该意识到:称谓变迁的背后,更是封建思维的反扑,又夹杂着资本主义的侵蚀。在称呼的背后,我们默认地,未经征询地被带入到“家”的关系里或雇佣的关系里。而在这一关系中,我们是不平等的,是被人控制的。“家人”暗示着,我是你的家人,我是为了你好,一家人不骗一家人;“老板”也传达着,你是为我打工,你必须听从于我的信号。而这种暗示的关系当然也是虚假的,正如《南征北战》中的台词:“拉兄弟一把”。在利益相关甚至性命攸关之时,谁还会真正把你当家人呢。基于经济利益而建立起来的关系,在面对利益冲突时自然就是一盘散沙。
归根结底,对这种关系无意识地屈从,还是根源于对共同事业与追求的淡漠、不信任甚至敌视。为属于全人类的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是我们根本的意识形态,正如《国际歌》中所唱的——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而现在,我们既没有了这种“主人翁”精神,似乎也没有了这种终极的追求。在这里并不想就这一话题过多讨论,因为这一立论的不可接受与事情的根源本身就是一体两面,我们不能薅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但意识形态的缺位却实实在在地将我们推向了迷茫的境地,以致自投罗网,自作自受。
如今即便在组织内,人际关系也扭曲了,更是尤为扭曲,甚至是社会关系扭曲的集大成。现在也有一种号召,要建立“清清爽爽的同志关系”。这是极好的,就可能把我们从扭曲的关系中解救出来了,但移风易俗尚且不易,何况是触碰灵魂的洗礼了。最后不禁感叹一声:呜呼,道之不存也,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