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 | 读Ordinary Images
该著除去第一章导论部分共四章,每章都有意回应早期造像研究中的已有范式:第二章中,阿部贤次分析了四川墓葬中常见的摇钱树、东南地区墓葬中的魂瓶等,认为早期仏教并非被视作中国本土神仙信仰的对应物,仏像在许多陪葬品中也仅作为装饰品而非主神存在;在第三章里,阿部试图打破将5世纪初北部甘肃地区的一系列墓葬和仏塔仅仅视作中原与外域风格之交产物的观念,发掘出该地自身的独立地域特色;第四章是我个人最为喜欢的一章,作者结合对北魏时期一系列改革的反思,重审了文化史及艺术史层面的“汉化”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对“汉化说”过于泛泛的使用也往往让研究者略过了诸如阶级、权力等更复杂的影响因素;第五章通过研究长安和地方对信仰造像的不同认知,展示出彼时仏、道图像之间的模糊定义,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单方面影响论的思路。
此前已经阅读过不少阿部贤次的论文,也一直很欣赏他对现代学术叙述和分类框架的警惕。若我们自该著丰富的史料和细节描述中后退一步,会发现它的内核仍然是阿部始终关切的问题:对过分宏大、完整文化史叙事的追求,是否会遮蔽掉我们对历史细节的理解?在第二、三章中,阿部贤次分别回应了至少在20世纪末相当有影响力的说法,如巫鸿等人所言的早期仏像与本土传统信仰图像的对应关系,又如相当多的艺术史研究者借助经典文本解读墓葬中反应出的生死信仰等等。阿部则在此著中借助大量图像和考古材料(很值得参考和记录,可惜我的复印版图版质量太差,几无参考价值,只能自行查阅)作出了不少可谓一针见血的分析。在作者看来,许多类似说法实陷入了一种非此即彼的困境当中,至少在视觉层面,汉化与非汉化、道与仏等区分很难确定明确的分界线。以第四章古阳洞的研究为例,许多20世纪以来的研究过于强调单线的汉化过程,却因此忽视了同一时期不同层级的赞助人所赞助的仏像、仏龛大多有着各不相同的混杂形态,在关注统治者趣味的转变之外,中下层汉人赞助的造像中体现出的西域趣味也是不可忽视的。诚如标题“Ordinary Images”所言,大量为非精英所制作的物件往往风格、文化内涵、信仰体系都极为混杂,相比是否符合信仰,订制者更在乎的或许是它们的“魔法与实用性(magical and efficacious)”。
时至今日我仍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美好愿望:艺术史和文本的交界处本就隐藏着无尽宝藏,那些一度被隐没入历史的声音或许已经铭刻在同样无声的古物和图像中,等待后人发掘出它们的暗纹。若艺术考古学者过分执念于用墓葬中的残砖碎瓦拼凑出一个符合经典文本的哲学世界,便可能错过缝隙间的碎语。早些年阅读墓葬艺术研究时,我总津津乐道于研究者对每个图像、每个细节的意义构造,从魂瓶到壁画,从博山炉到陪葬俑,它们似乎总能连缀成某种密不透风的形而上阐释,如齿轮般精密。然而,当我再稍稍成长些,便不由得开始警惕如此多的“完美故事”——过去的人们当真都说着如此统一的话语吗?当真都了解着如此一致的文本和世界吗?
然而,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由于缺乏可靠文献,对沉默物件的解读更有可能沦为不负责任的畅想,一度被精英文本掩盖的声音刚刚走出阴霾半步,很快又淹没在现代研究者傲慢的揣度中。在此,阿部贤次的著作体现出了不同于其他类似研究的特性:无论是标题中意在突破精英话语的“ordinary”,还是尽力避免以“art”解释墓葬和造像的“image”,都不足以概括这本著作。私以为,阿部贤次对明确分界线的质疑造就了本书最大的优点:他并未因研究“平凡图像”而排斥精英赞助人,相反,精英与非精英、汉化与异域风格间未曾间断的相互流动、影响构成了该著的主体。不过,对方法论的反思不一定能贯彻于每一项具体研究中。以此著中的形式分析为例,作者对各式各样造像的细致描写占去了大量篇幅,大概意在更直观的向读者展示材料风格的混杂性——可是,当阿部写下哪件作品的衣纹部分是“non-Han”,面部特征是"Han"时,不是又一次陷入了他在开篇即批评的风格非此即彼之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