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与文学
《明代洪、永年间出版与文学关系研究》本是作者的北京大学古典文献学博士论文。根据后记可知,在本书出版前作者也努力修订完善,最后呈现在读者面前的竟足足有五百多页。阅读全书,更可见作者思路清晰、逻辑缜密,我不觉得这本书有一丝水分。而思及其阅读的古籍文献恐怕更是难以计数,在文科博士论文中也可谓大体量了,不可不佩服。 如书名所示,整本书主要研究的是明代洪武、建文、永乐三朝间出版与文学的互动关系,属于跨出版史、文献学、文学史的综合性研究。 在绪论中,作者对出版与文学已有研究的综述就令我大开眼界。出版对宋诗特色有重要影响;宋代文人知道自己会有很多读者,还会很有作者责任感,比如苏轼诗文中的“公自注”;有出版者因为各种原因干预作品;宋代出版促成杜甫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宋代出版促进文体发展与演进,比如词集刻本促使词的雅化;出版也促成新的文学流派;文学思潮也影响出版工艺……而明代出版研究主要集中于明中后期书坊出版与小说、戏曲研究。作者又详细分析出版与文学研究如此局面的原因,最后选择了明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展开对出版与文学关系的研究。 在正文中,作者基于极其扎实的文献学基础,研究了此期间的出版情况、出版特点、出版对作者与作品的影响、出版对文学史与文学思潮的影响,还有文学出版对出版业发展的影响,内容丰富,得出了很多新见与贡献:明前期出版情况既非繁荣,亦非萧条,而是局部繁荣,同时提供了一份“明代洪、永年间(1368-1424)书籍版刻信息初编”;拓宽、深化了明前期诗文的研究,不仅进一步深入研究明代文学史上的高启、宋濂,也研究一般明代文学史不重视的人物;还给中国书籍史、阅读史研究提供中国特色的思路与观点,比如一般西方学者认为印刷术没有推动社会转型,但作者认为“一项科学技术在不同社会中的表现形式、所能发挥的作用以及影响必然有所不同,因此应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其中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一般研究都认为没有什么文学价值的《雅颂正音》,在书籍出版的视域下,反而出版发行量巨大,反映了洪武年间诗坛的普遍风尚;王逢《梧溪集》在今天看来语言平铺直叙、题材多歌颂忠孝节义,诗味稍嫌淡泊,然此实为当时热门的出版资助对象;今天评价较高的高启却在洪武年间不愿出版作品,精心挑选读者并与之交流,书写真实生活与真情实感,而宋濂则选择了在诗文中隐藏自我。因此,在这段研究旅程的最后,作者感叹:“如果作家当时没有邂逅合适的、具有较高水平的读者,或许,可以与想象中的理想读者对话……也许未来某天,自己的作品与理想的读者,就会在现实中遇见。诚如当代诗人张枣《云天》末节所云:我想我的好运气/终有一天会来临/我将被我终生想象着的/廖若星辰的/那么几个佼佼者/阅读,并且喜爱。” 读到这里,我有一个问题。作者讨论各种因素对宋濂作品影响时说“时代背景、仕宦经历、诗学思想等多方面因素,都会对宋濂不同阶段诗歌笔法的转变产生影响。因此在探讨出版意识对宋濂笔法的具体影响时,亦需注意将多种因素纳入考虑。”(p177)在思考种种因素之后,作者写道:“笔者认为,主要原因就在于,宋濂深知自己笔下的诗即将出版,并将为一个规模极巨的读者群所见。”(p166)“笔者认为,宋濂平铺直叙、浅易的笔法,是受到了出版意识的影响。”(p183)而我认为作者在讨论时还遗漏了一种自古有之的“历史意识”。出版意识可能主要是面向当时的广大读者,历史意识面向的则是未来的理想读者。司马迁说,“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此前溯,还有三不朽之立言的传统。这两种意识的关系可能也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大概有些是重叠的,比如都可能想象自己会有很多读者,有些是分离的,比如出版意识想象广大读者,历史意识想象理想读者。也就是说,在宋代出版兴盛之前,就有类似于出版意识的历史意识让作者会想象规模极巨的读者群,可是好像少见隐藏自我。那么为什么宋濂隐藏自我呢?我认为出版意识有影响,可关键还是作者自身的性格与际遇,形成了不同的出版意识、历史意识,不能说宋濂如此书写的主要原因就是出版意识。 最后,作者写的《后记》很有意思,第一段居然感慨纳达尔止步八强,因而捶胸顿足、长吁短叹,然后自我开解。也具有反思性:“本书第三章探讨了出版意识对王逢、宋濂的影响,读者若将此书与2019年我的博士论文对读,或可发现出版意识对我的影响。”还有引发我或者很多人感慨的一段:“本次修订工作最大的遗憾,就是我原定的前往外校、外地、外国访书计划,多未实现。2020年上半年,我宅于天津家中,且不说再去大英图书馆,就连去国图、北大看书都做不到。2021年寒假、暑假的江浙沪访书计划,又因实际情况而搁浅或仓促中止。即在京津访书,亦有太多困难,纵然拼力,也无法逾越。如从雨中天津奔波北海,然后听到馆员老师说,我想看的一批文献,未来一两年内皆难借出;再如倒三班地铁到某馆、奉上单位介绍信,然后听到馆员老师简洁明快地说,古籍原书看不了。去其他高校图书馆访书亦极难。即近在隔壁,亦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