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布满幻灭的奇异之书

读马沙多•德•阿西斯的《幻灭三部曲》，尤其是第一部《布拉斯•库巴斯死后的回忆》，一股经久不散的人生幻灭感充斥通篇文字的每个角落。

从题目《布拉斯•库巴斯死后的回忆》，到扉页题字，即“我将这死后的回忆作为留恋的怀念献给首先吞噬我尸体的冰冷肌肉的蛀虫”，在正文前的“致读者”中，作家如此写道：“既不使人惊奇，也可能不使人气馁的是不知本书是否有司汤达的一百名读者；连五十、二十也不到，最多十个，十个？可能五个。”显现，这位巴西大作家并不像他的前辈和同辈作家那样，对自己的作品信心满满，将他的作品的阅读者数量无限扩大，乃至相信自己的文字会传之久远，最终列入不朽经典的行列。在他看来，能够像司汤达愿意承认的那样有一百个读者，已然是令他惊奇和气馁的高度了，他在依次减少，50，20，10，5，而首先献给的是蛀虫——吞噬其身体和其回忆的亲密动物，因为他呈现出的是一部“死者的作品”。

而从另一个方向看——这也正是这位作家的可爱之处，他又写道，“书的本身就是一切，若它使你满意，我感到欣慰；若你不满意，我回报一个弹指，再见。”在此处，又会发现这位作家是希望有读者来阅读他死后的回忆文字，并在序言中告诉读者，其作品是以讽刺的笔法、忧伤的色调写成的，并预见这两者结合的结果，会得不到舆论的两大支柱——严肃者和轻浮者的垂青。

这部《布拉斯•库巴斯死后的回忆》，由大小不一的160个片段组成，由“作者之死”开篇，以“否定”结尾，作者始终在行文中现身，对内容的布局指指点点，第一篇开头他开宗明义地指出，“我不是一个死去的作家，而是一个写作的死者，墓地是我的另一个摇篮。”恰是因为如此特殊的身份，所以他接着指出：“作品会更加优雅、新奇。”这是作家本人的期许，不像其他作家的回忆文字那样，从人物的出生开始，而是从描写自己的死亡场景为小说拉开了帷幕。人生的幻灭感就像晨雾一样布满了第一天的开场。

另一个不同寻常之处是，小说并不像同类作品一样以其故事情节取胜，按照故事的逻辑演进，正如作者所说，他的风格好似醉汉行路，在71篇“书的缺陷”中，有这样一段指点迷津的叙述：“因为本书最大的缺陷是您，亲爱的读者。您在匆匆地衰老，而书的进展确实缓慢的；您喜欢绘声绘色的平铺直叙，司空见惯的流畅风格，而本书和我的风格都充满了醉意，忽东忽西、走走停停，忽而低语，忽而咆哮，忽而大笑，忽而升天，忽而滑倒，忽而落下……”因此之故，不能像读一般的叙事体文本一样读它，有的片段只有标题没有内容，如139篇“我为什么没当上部长”，只能理解为作为当事人他不愿意回顾难堪的这一节；有的片段如55篇“亚当与夏娃昔日的对话”，只有回忆人和他的情人维吉丽亚的剧本式人物对话列表，而没有对话的丝毫内容，想必那种私密的谈话不该被外人得知；有的仅仅是一篇墓志如125篇，有的是一封短信如138篇“致一个评论家”，有的如136篇“无益”是简短的一句话，即“然而，或者是我犯了个莫大的错误，或者我刚刚结束的一章是无益的”，等等，因此这部小说的新奇和优雅之处就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可以说，这是一部用忧伤和讽刺的笔调写成的幻灭之书，从小说中几个女性形象的描写中便可见其一斑。如欧热尼亚，布拉斯•库巴斯的初恋，因为她是“天生的瘸子”妨碍他的贵族身份和投身政治，于是两人无奈分手，第36篇的如下一段文字令人沉思：“你，我的欧热尼亚，你永远不曾脱去过皮靴；你沿着生活之路，带着损伤的腿和损伤的爱去了；你像贫穷的葬仪那样悲伤，你孤独、沉默、勤劳，直到你也来到大河的这边……你的存在是否对这个时代十分必要，这是我所不知道的。谁知道？或许一个配角演员能将人间的悲剧演坏。”

女主角维吉丽亚，是家族为布拉斯•库巴斯敲定的理想人选，“她是一颗明珠、一朵花、一颗星、一件稀世之物……若能同她结婚，你很快就会当上上议员。”这是他父亲的看法。在他看来，“我们的第一眼是单纯和简单的夫妻式的。一个月后，我们便亲密无间了。”而当罗伯•奈维斯这个人物出现时，布拉斯•库巴斯便肯定输了：“维吉丽亚将鹰与孔雀作了比较，她选择了鹰，抛弃了孔雀，留给孔雀的是惊愕、怨恨和三四个吻。”

没有出现《叶甫盖尼•奥涅金》最后的那一幕，当婚后的维吉丽亚再与布拉斯相遇，并后者竭尽全力展开追求时，她没有成为普希金笔下的达吉雅娜，断然拒绝对方，反而成为那位第一个追求者的长期私通情人。而许多年之后，在布拉斯弥留之际，维吉丽亚出现在其身边时，在作者笔下呈现了这样的字句：“二十年后的今天，两个伟大的情人，两种疯狂的热恋已经一无所剩，只有两颗枯萎了的、被生活所损害和对生活厌倦了的心。”

最后，还是让我们回到第四篇的文字，作者再一次谈及“本书”，他说：“本书的写作进度迟缓，是一种脱离了时间仓促感之人的迟缓；本书是一部赋予高度哲理的著作，一种不寻常的，先是深沉，继而是荒唐的哲学；它既不破，也不立，使人既不感到热，也不感到冷；可以说，它胜似消遣，但还不成为宗教”。也许，这就是这部小说一直为一代又一代追求新奇和智慧的读者所喜爱的原因，它不拘一格，博大精深，充满幽默和讽刺，在书写人生幻灭时，嘴角带着微笑，眼里透出忧伤，文字中撒满趣味的粉末。引用苏珊桑塔格的话，即是“《布拉斯库巴斯的死后回忆》是有史以来最不偏狭的趣味盎然的作品中的一部。爱上这部作品就是在对文学的看法和文学的可能性上，在对自我的认识上减少一点偏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