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笑又难过

李娟可能是近年来少数受人喜爱且没什么争议看完就会被她折服的作家之一。

我曾经浅薄地以为她的文笔灵气都是因为打小独特又少见的新疆游牧经历造就的，但这一本给我咣啷砸一脑袋。

这本是不一样的李娟，是一本生活化的偏私人的随笔集，这本让读者了解更多她的成长、生活和工作。

她写了从小在学校受到的欺侮，也写了和母亲之间拉扯并不那么亲密的关系，妈妈固然是个干劲十足横冲直撞生命力旺盛的女人，旁人看来风风火火生动有趣，但或许并不能算是个好妈妈。

这一本也是熟悉的李娟，不管是如何鸡飞狗跳的事都写得妙趣横生，幽默好玩，但真的感觉有点心疼。

在《过年记》里她写「外婆为了省下过年时的压岁钱，每年我家都不过年」因此在往后的岁月里，虽然知道了过年的重要性，却始终无法同自身建立联系：「在每一个普天同庆的特殊日子里，我远远站着，照常生活，像是没有行李的旅人，又穷，又轻松。我的幸福只有一种源头，它只滋生于内心，它和外部的现实秩序没有一点关系。」

在《暴力记》里她写：我心里有一个他永远不知道的倒计时。每次吵闹，我都会在某面墙壁上为一个「正」字添上新的一笔。他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其实这时间已经被我设置成了倒计时。

在《杀生记》里她写：我还是无话可话。我没有错，但是所有人也都是对的。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有什么与众不同。好像唯有和大家都一样，才有安全感似的。

最喜欢《冰箱记》，可以反复阅读，完全可以达到哲学高度的一篇文章，这篇写了作者买了一个冰箱的故事，因为妈妈养鸡就想着要把剩菜剩饭保存在冰箱里留着给妈妈的鸡吃，但是后来和妈妈吵架了剩饭存的越来越多影响到生活了：

「后来冰箱根本成了大泔缸，一打开冷冻室就犯恶心。扔了吧，又心怀侥幸，万一明天就和我妈和好了呢？这哪里是一箱剩饭啊，这明明是我家的鸡活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幸福之一。不能扔，节约是美德。」

「想到粮食、蔬菜和牲畜缓慢耐心的成长，想到一张张饭桌横亘在食物的命运之中。想到世上有一个缺口越来越大，鸡蛋被渐渐敲开一个个洞眼，手持那么多补丁，不知往哪里打。想到城市里没有鸡。城市的支行轨道不再是循环往复的圆，而是一条没有尽头直指深渊的直线。生活失控了，不知是因为冰箱太小了还是因为没有鸡。」

「那段时间简直魔征了，陷在这些事里拔不出来，天天奔波，时时算计。很多读者问我为什么不出新作品了——啊，是这样的，因为我被满冰箱的剩饭挺累了……整个人生都没法解释。」

「空空荡荡的冰箱暗示一切已经结束。过去的生活，渴望中的生活，打算买的平房，打算养的鸡，努力想要弥补的人生裂隙，渴望中终于宁静了的心。」

在《阅读记》里她写了自己的阅读观，和我的阅读观很吻合，分享一下：「我对阅读并不挑剔，只要不是特别枯燥都能看下去。而且在我如今的年龄上，阅读的意义已经不只是汲取养分增加知识领略愉悦……。看到一本好书固然觉得幸运，遇到烂书也并不排斥。烂书带给人的思考空间同样巨大：何以烂？何以不能避免烂？都烂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能令人接着往下看？……」

把难事写得轻描淡写还让人看了泪中带笑，真不愧是李娟。

（佐野洋子也是这样一位作家，推荐她的《在难熬的日子里痛快地活》）

PS：有一回跟朋友诉苦生活中的一些事，突然想到如果是李娟的话，笃定她肯定能写出好玩的花来，写到这里突然又感觉很难过，感觉她好像丢失了难过的权利一样，明明都是难过的事却只能戏谑入文。

PPS：群里头前有人分享李娟的书，那阵儿我刚看完这本，就回复说，李娟这书里写的从小过得很苦，好歹支持一下作者正版，哪怕图书馆借着看也行啊T T……好嘛，后来哐哐几个人都买了全套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