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Metro'

在程文宗《游离文件——空间与建筑的另类阅读》中看到这样的话：

城市底下的巴黎，则由交通网的“地铁”（metro）构筑成。“地铁”这种交通工具，1863 年首次在英国伦敦出现，巴黎发展地铁系统的时间比伦敦晚了约40年，但巴黎对于整个规划设计都会捷运系统来说，在目前可说是世界运输规划的翘楚。

metro是“都会铁路” (metroplitan realway）的简称，欧洲国家大都以此为地铁的代称。在拉丁文中，metro的原义为“主教”，“都会”，使用此意涵始自罗马时期，“耶教”在当时妥到迫害而被禁止传教，传教士在传播福音时，皆需秘密进行，而主要以坑道、地窖为聚会之所。由于有此宗教上的历史意义，在欧洲文明中，习惯以“地下社会”来象征着希望，它是对未来的一种期待，“metro”运用于都会地铁方便了普罗大众及劳工的城市之旅。

（“metroplitan realway” 疑为 “metropolitan railway” 之讹，但原文如此。）

说“metro”的地铁之意，来源于罗马时期在地下秘密聚会的基督教主教，对我实在是新奇的说法。我曾一度以为 metro 的来源就是世界上第一条铁路线，伦敦的大都会铁路（Metropolitan Railway），于是略作探究。

查牛津字典，在现代英语中，metro 确实常常特指巴黎地铁（就像伦敦地铁，学名叫 London Underground的，俗名叫 The Tube 一样）。法语métro是métropolitain 的缩略，后者又是Chemin de Fer Métropolitain这家公司名称的缩略。这家公司全称Compagnie du chemin de fer métropolitain de Paris S.A.——直译就是巴黎都会铁路有限公司——是今天运营整个巴黎地铁的 RAPT Group 的前身。Chemin de Fer Métropolitain成立于1898年，名字翻译成英文就是 Metropolitan Railway，与上段提及的世界地铁之滥觞、1863年创始于伦敦的地铁公司几乎重名。据信，巴黎的Chemin de Fer Métropolitain，正是将海峡对岸已有的公司名拿来用了而已。

也就是说，虽然今天的 metro 多指巴黎地铁，源头仍在伦敦。而今天的伦敦地铁当然也没有离开 metro 一词——在地铁站口免费派发人人随取随阅的《地铁报》（metro）即是例证。

那么，伦敦的这家地铁公司最初又为什么叫 Metropolitan Railway 呢？还是得回到 metropolitan 一词的词根上来。metropolitan 是 metropolis 的形容词化，查词根字典， metropolis 一词在拉丁语即已有之（mētropolis），复来源于古希腊语 μητρόπολις，乃是 μήτηρ (mḗtēr, “mother”) 与πόλις (pólis, “city (state)”) 两个词根的榫合，直译为 “mother city”。pólis这个词根很常见，policy、politics等常用词都是它的后代；更体现本义的有历史地名如著名的雅典卫城（Acropolis）、当代地名如美国明尼苏达州的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

比较需要小心的是mḗtēr这个词根。它看起来像（北美）英文里的meter，让人想到测量之义。但其实，metre/meter来源于métron，它才是测量的意思（像我们常观察到的那样，英国英语比北美英语对词源展现出了更好的保真度）。mḗtēr就是母亲的意思。

那么，什么才是「母亲城市」（‘mother city’）？在希腊语中它最初指的是一个殖民地的发源地。殖民者在一个地方落脚，生养建设，逐渐将殖民地壮大扩展。最初的落脚点即是「母亲」，是整个殖民地的发源，是为 “metropolis”。（如此优美！）在罗马时期，这个词被用来指代成为各省首府，也即区域的中心城市。

这么一来，metropolis 引申为都会、都市，也就没有任何障碍了。毫无疑问，在19世纪一直到今天，伦敦和巴黎都是英国和法国各自最大的都会，也是它们的「母亲城市」或中心城市，称其为 ‘metropolis’，都是实至名归。

从上面对 ‘metro’ 一词的溯源，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没有间断的从「殖民地的落脚点」到「巴黎地铁」的流变的脉络。那么主教一说，又从何而来呢？

再次查字典，原来 ‘metropolitan’ （也拼成 ‘metropolite’）今天也保留了主教之意，不过它是 ‘metropolitan bishop’ 的缩略——获得这一头衔的主教，位阶在本教区居首。也就是说，metropolitan 一词本身并没有任何词根直接联系到宗教活动上，只是一些基督教派在划分位阶时，将区域主管的主教称为 metropolitan bishop，后来就直接简称 metropolitan 了。正如 metropolis 是一个区域的中心，metropolitan 当然也是一个教区的中心。

从上文可以得出，作为「地铁」和「主教」的 ‘metropolitan’，都来源于作为「中心城市」的 ‘metropolitan’。也就是说，作为「地铁」和「主教」的 ‘metropolitan’，是同一个母亲的两个子女，是姊妹而非母子。所以程文宗在《游离文件》中说「地铁」的词源来自教士活动，是搞错血缘关系了。

至于作者说的教士在地下秘密集会，所以引申出「地铁」的故事，实在是找不到任何根据，恐怕是他的想象。我们可以确定的是，‘metro’ 一词本来和「地下」毫无关系，它的历史最多说明，地铁最初诞生在大都市，也就是最需要地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