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什么开始旅行
大约二十年前,我刚学会开车没两年,对距离和时间不敏感,也不知受到什么误导,我午后才从北京开车出发前往五台山。我从北线进山,进山前天已黑尽,路上没有了村庄和灯光,车都不见一辆。那时没有导航,无法得知离五台中心的台怀镇还有多远,只能闷着头往前开。车在大山里蜿蜒上行,一个弯道接着一个弯道,前行的光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月亮偶尔露脸时才能依稀知道周边崇山巍峨。
我不是一个敢冒险之人,也没多少自驾旅行的经验,车上还有老婆和幼子,如此境地令我肾上腺素飙升,始终感到口渴。我担心车子出故障,也担心突遇歹人,自己吓自己最吓人,但还得装着若无其事。不知过了多久,当汽车翻过一个山口终于看见遥远山窝处的小镇灯光,我瞬间理解了何谓“如释重负”。
在读《西方旅游史》这本号称“首次以游客为中心”讲述旅游历史的书时,我始终会联想到五台山的这段经历,以及自己个人的旅行史。最开始的动机非常原始,纯粹追求出发时和在路上的兴奋感,亦或者还有“换床的渴望”。观察和理解多是以自我为中心,浮皮潦草,对外部世界产生好奇那是后来的事。当开始用文字和摄影开始记录,当用行走伴随阅读的旅行方法完善了旅游的步骤,我才有了行走的思考。但迄今为止,也很难讲拥有如罗新在《从大都到上都》中所说的“从旅游者向旅行者的蜕变”——融入所经历的一切地方,以当地人的角度看待问题。
《西方旅游史》中记载了英国哲学家洛克说过的一句话:习惯上,教育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旅游。这句话针对的背景是十七世纪英国人对“壮游”的创造。他们把游学当作学校教育的补充:在毕业之时穿过英吉利海峡,踏上欧洲大陆。巴黎和罗马是当时最吸引人的目的地。岛国上的居民有与生俱来的紧迫感,让他们更具有成为“世界公民”的愿望和动力。英国年轻人最开始的旅行便是心怀壮志之游,旅行前的学习必要且必须的:大量阅读,掌握法语、意大利语甚至会一点古希腊语,“否则,别人会将你当作’暴发户’”,这或许是一句玩笑,但这也正是从旅游者向旅行者蜕变的基础。
壮游的英国学生前往罗马,翻越阿尔卑斯山的线路多是选择从法国里昂经塞尼山口抵达意大利都灵,这段路程大约300公里,徒步大约四五天时间。这时距离古罗马文明还很遥远,尽在眼前的是比文明更为久远的大自然荒野。卢梭在《忏悔录》有面对阿尔卑斯山的文段:“我想要的是激流、是峭壁、是冷杉……是大山……是那些在我旁边令我感到恐惧的悬崖。”我想,这是壮游的学生的重要一课:在朝圣古罗马文明之前,经历这段在旅行中感到的恐惧,才称得上完整之教育。还是卢梭所讲:在高山上,冥想富有伟大崇高的特质……仿佛高悬于人世之上,人们便可以忘却尘世间所有卑微的情感。
我在一个晴朗的白天离开五台山。沿着北线原路返回,那晚经过的悬崖峭壁近在咫尺,可谓触目惊心。原来那个恐惧的黑夜,是对旅游初行者的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