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邦:打听去寒山的路——重写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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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去寒山的路 ——重写一首诗 育邦
保罗·克洛岱尔从1895年起,直到1909年,作为外交官在中国经历了十五载风雨烟尘。在这个“中央帝国”的余晖里,他看到了恬静和美的乡村图景和勤劳善良的人们,也认识到“风气腐败得令人可怕;老百姓穷困不堪……行政衙门弥漫着不详的死板僵化作风,无论上下普遍地弄虚作假,愚昧昏聩……”中国的传统文化与现实图景对克洛岱尔的文学创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在公务之余,写下了《认识东方》《在龙的徽号下》《诗人与香炉》《老子出关》《中国琐事》《中国人赞》等与中国元素密切相关的作品。退休之后,他出版了《拟中国小诗》《拟中国诗补》(收录于中文版《认识东方》中,由余中先先生翻译),这两部作品传达了作为诗人的克洛岱尔对于中国古典诗歌的理解,并运用自己的方式传达给法语读者。
这些诗歌是克洛岱尔的仿作,亦是一种充满创造的重写,使得这些中国古典诗歌在现代意义上获得的新生。《回乡(一)》是根据李频的《渡汉江》(岭外音书绝,经冬复立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演绎而来: 多长时间了,我的天,自从我离开家乡! 明媚的春光已过,杳无音信!明媚的秋色已过! 如今我回归了,我认出了家乡…… 父亲,您可认出了我?——他是谁?——母亲,您可认出了我? ——是他!
克洛岱尔把握了原诗的核心——认出家乡以及亲人间的不敢相认。他运用了戏剧化的手法,用对话——一个似乎“不忠实”的想象完成了诗人的创造。“我”对父亲说,“您可认出了我?”而父亲已然模糊,问母亲,面前这个是谁:“他是谁?”“我”走到老母亲面前,让她仔细端详,问她“您可认出了我?”这时,母亲才泪眼涟涟地对父亲说,“是他!”,是我们的儿子回来了。
由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克洛岱尔写成《回乡(二)》: 是我,我没有变!“喂,旅人,你从哪里来?” 为何这样瞧着我?我是原本那个人 为何这些新面孔,没有与我来相认? 众人面面相觑:“喂,旅人,你从哪里来?”
这首对于《回乡偶书》的重写,是一个短小的内心独白,一个言简意赅的舞台剧,运用了一个叠句——喂,旅人,你从哪里来?——完成韵律的复沓和对主题的强化。“乡音未改”扩展为“我”没有改变,“鬓毛衰”被略去,问话“客从何处来”被突出到视觉的中心位置。
克洛岱尔重写了柳宗元的《江雪》,标题变为《冰河》,这是一种互文式处理。“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成为一种极为现代的表达:渔翁独坐在那冰河的中央,/钓一条暗流底下乌有的鱼!可谓惊艳,“乌有的鱼”是他的神来之笔。
美国诗人加里·施耐德受埃兹拉·庞德的引诱,一脚踏进了中国诗歌的世界。他学习与翻译中国古典诗歌,选取与翻译了二十四首寒山的诗歌,某种意义上,他在寒山那里寻找那根开启他顿悟之门的金针——而且仅仅属于他自己。他领悟到中国美学特别是古典诗学的精髓:“水面波纹至小,而复杂性隐于池底、池岸之下。黑暗而古老的潜藏。不要花哨的风格,这些关于诗的观念是古代的。”我们可以说,他翻译的寒山诗存在着某种臆测与想象,他忠实于一位诗人对于世界的感知,他的翻译也是一种重写。《砌石与寒山诗》是这一实践的标志性成果。
寒山有这样一首诗:“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 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施耐德这样翻译(由柳向阳先生翻译成中文): 人们打听去寒山的路 寒山:没有路通到这儿。 夏天,冰不会融化 初升的太阳在迷雾中模糊不清。 我是怎么来的? 我的心跟你的不一样。 如果你的心像我的心 你就能找到路,来到这儿。
“砌石”是他寻得金针后的创造,是一面面向寒山同时面向整个世界的开放镜子。它简洁,直接,朴实,却又萦绕,富有深度和韵味。施耐德说,“‘砌石’这个标题赞美双手的工作、石头的放置,以及我对互联、互解、互映和互容的整个宇宙的画面的最初一瞥。”他从杜甫的诗句“意简高人意”那儿总结出属于他自己的方法论。
卡洛斯·威廉斯熟读白居易,并把他置于一个其他古典诗人难以企及的地位,他从白乐天身上摄取了“以少取胜、以常为贵”的诗歌奥秘,他代表作《红色手推车》正是这一奥秘的伟大呈现。威廉斯从白居易《山游示小妓》出发,写出了《致白居易的阴魂》(范静晔翻译),既是致敬白居易,也是重写一首诗。诗中写道: 此刻我该想到什么, 除了死亡,这明晃晃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