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差点被翻译毁了的学习秘籍

《认知天性》（Make It Stick: The Science of Successful Learning）出版于2014年，作者有三位，包括来自华盛顿大学路易斯分校的两位心理系教授Henry L. Roediger III 和Mark A. McDaniel，以及小说家Peter C. Brown 。这是一本教人如何学习的书，与以往读过的那些学习秘籍不同，这本书有大量的心理学知识和实验研究打底，深刻揭露学习背后心理学规律，显得极为靠谱。作为一个踏入社会的成年人，虽然不像学生时期一样需要应对无尽的考试，但“终身学习”的准则一直牢记于心，总是有希望掌握一项新技能、拿一个新证、掌握一套新的思维方法的时候，但离开学校后，学习变得毫无章法，往往都是浅尝辄止，于是抱着提高学习能力的目的，我打开了这本书。

不管是为了考试，还是为了掌握技能，都必须通过学习让相关资料深深的烙印在记忆中，这样才能脱口而出、融汇贯通、举一反三、甚至是条件反射。所以学习的关键就是记忆，而如何让记忆更牢靠呢？该书给出的答案是——越吃力，越有效。这其实有点打破常识，因为我们在讨论改善学习方法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好的学习方法应该是轻松愉快的，我们总在期待一种耗费更少时间、更少意志力的学习方法，就连这本书的中文副标题也被翻译成了《让学习轻而易举的心理学规律》(直译的话应该是《有效学习的科学规律》）。但书中引用了大量的研究和案例来说明，学习越是吃力，记忆才越能长久。就如同健身一样，我们的大脑只有在被充分调动并触碰到临界点时，新的连接才会形成，然后它才会变成更有知识、更具智慧的大脑。

那应该如何吃力地有效学习？又应该如何避免低效地容易学习呢？该书认为学习的核心应该是检索记忆，记忆本身是最有效的巩固记忆的手段。而与之相对的低效方法是反复接触学习材料，比如反复阅读不仅不能让我们加深记忆，反而会因为对文本越来越熟悉，让我们误以为已经掌握了阅读内容。该书还认为我们应该运用全部才能和智谋去学习，而非只用最熟悉的风格来学习。以下是该书推荐的八条具体的学习方法：

1、测验

测验不仅能客观地评估学习情况，让人即时针对薄弱项调整学习精力，而且本身作为一种记忆检索手段还能强化记忆；老师可以在学期中安排多次小测验，个人可以自测，比如合上书本问自己这样一些问题：”核心概念是什么？哪些术语或概念是我没接触过的？我会如何定义他们？这些概念和我已知的东西有什么联系？“在真实场景或模拟场景中运用知识也是一种测验。

2、有间隔地安排检索练习

当检索时间间隔稍稍拉长后，我们会遗忘更多的内容，再次检索时就需要耗费更多的脑力，这样就能更好地巩固记忆，研究表明睡眠在巩固记忆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以间隔时间最好能超过一天；如果有些学习内容很重要，即使已经正确检索多次，还是应该继续安排检索练习，比如使用抽认卡的时候，不要去除那些已经正确回答了好几遍的卡片，而是要把这些卡片的抽认间隔拉得更长。

3、穿插学习

把不同类型的问题或样本混合起来学习，可以提高区别问题类型的能力，辨识出同一类型问题的普遍特点，也是在培养人们从不断增加的解决方案中寻找合适工具的能力。比如把你正在研究的生物标本、经济学原理和荷兰画家的案例混合起来学习。

4、多样化练习

多样化的练习会比单一的练习更有挑战，需要耗费更多的脑力，通过这种方式学到的东西会被编成更灵活的形式，适用范围也更广。书中案例：把一群八岁的孩子分成两组，一组练习从离篮筐3英尺远的位置扔沙包，另一组则练习从2英尺和4英尺远两个位置扔沙包，12周以后，检测这群孩子站在3英尺远的位置上扔沙包的命中率，发现后一组小孩的命中率更高。

5、生成

在得到答案或解决方案之前，自己先尝试找到答案或解决方案，会远好过别人教给你现成的东西，比如做英语卷子时，我们对完形填空那篇文章的印象和理解会远高过用来做阅读理解的文章。我们受好奇心的驱使，自主探索、尝试，然后从经验中学习也是一种生成；生成也可用于写作，即便是在遇到写作瓶颈，完全不知道要表达什么的时候，也应该坐下，把脑子里随便什么相关的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写下来，让脑子专注于解决问题，然后意识就会像“织毯子”那样开始自行梳理。

6、反思

反思自己学到了什么？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事情可以做得更好？这让你想起了一些别的什么知识或经历？为了下次做得更好可以采取什么策略？老师可以定期让学生写”学习小结”，让学生反思学到了什么、与课外的生活有什么联系等。

7、细化

把学习内容和自己已知的东西联系起来，然后用自己的语言解释向别人解释，或者为新资料提供一种比喻或视觉形象。这与备受推崇的费曼学习法道理是一样的，只有当我们能用自己的方式将所学内容表达出来，才意味着我们内化了所学内容，细化的时候卡在哪里，就意味着哪里还没学透，所以细化也是一种测验。

8、助记手段

助记手段就像脑中的文件柜，能让你方便地储存知识，并在需要的时候进行提取。比如建立记忆宫殿，把要学习的资料与一个熟悉的空间的物品一一联系起来。记忆大师都会使用助记手段，乔丹·贝尔福特在《与爱因斯坦月球漫步》这本书中详细介绍了他的记忆方法。

可以发现所有这些学习方法都不太轻松，都需要用意志力来维持专注，而且会不断地告诉我们哪里还没有学好，因此很容易让人体会到挫败感，从而失去坚持的动力。所以本书除了介绍有效的学习方法，也花了大量的篇幅来让说服读者，让大家积极地去看待学习中会遇到的困难，比如”耗费心血的学习才是深层次的，效果也更持久。不花力气的学习就像在沙子上写字，今天写上，明天字就消失了。“、“挫折往往能提供重要的信息，让你调整策略，从而实现精通”等。同时作者也强调了老师和教练的重要性，当你遇到不顺时，需要有人指引你继续走下去，当你自我感觉好过头时，需要有人告诉你哪里还可以提升。

为了让读者能够对这些研究成果印象深刻，该书在编排上也遵循了两个基本的学习法则，1，有间隔地重复关键概念；2，穿插讨论不同但相关的话题。比如上述的八个学习方法既不是一个接一个的分布在八个章节之中，也不是在某一章节中一次性出现，而是伴随着八个主题在不断地被总讲、分讲，而每一个案例也通常不会仅仅只介绍一种学习方法，比如书中在介绍杜利教练如何训练橄榄球运动员时，就同时涉及了测验、多样化练习、穿插练习、间隔练习、反思和细化。

该书是一本有关学习与记忆的心理学研究大集合，收录了大量相关研究成果，除了案例和实验外，还有一些有趣的概念，以下是书中部分概念释义：

• 合意困难： 由心理学家比约克夫妇提出，指能带来牢固学习成果的短期麻烦。
• 知识诅咒：我们一旦知道某种知识，就无法想象不知道这种知识时会发生什么。我们很难与他人分享这些知识，因为我们无法轻易摸透听者那一方的心理状态。
• 邓宁——克鲁格效应：不能胜任某项工作的人会过高地估计自己的能力。
• 流体智力与晶体智力：流体智力是指抽象推理、理解不熟悉的关系、解决新问题的能力；晶体智力是指积累的经验和知识。书中提到的一个实验显示我们可以通过训练晶体智力来提高流体智力，不过这个实验还有待进一步验证。
• 动态测验：首先通过测验判定专业程度；然后把精力集中在那些表现较差的学习内容上；之后继续用测验评估进步，然后再次调整学习精力，从而不断提供专长；这种测验方式能让学生和教师重视那些需要提高，而不是已经完善的领域；它还具备在两次测验间衡量学生进步程度的能力，可以更加真实地评估学生的学习潜能。
• 布鲁姆分类法：将学习在认知领域的程度分为了六个层次——知道、理解、应用、分析、综合、评价。可以作为一种检测学习水平的工具。
• 校准：由于感知错觉、认知偏见以及记忆扭曲等原因，我们会对自己的学习情况有错误的判断，因此我们需要用一组自身之外的客观标准来测量我们的真实水平，这样我们的判断就能贴合实际。

总的来说，这是本十分值得推荐的书，不管是为了应付考试，还是想要做一个终身学习者，这本书都能让你收获颇丰，但该书的中文版我实在不敢恭维，以下是一些有关中文版的吐槽：

翻译问题：

单看标题就足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除了这本书的副标题与该书的核心思想完全相反之外，各章节标题的翻译也让人匪夷所思。以下为对比：

可以看到这些章节标题没有一个是从原来的标题翻译过来的，全部是译者重新取的，这些新的标题不仅抹去了原标题提供给读者的逻辑线索，而且本身制造了相当多的杂音，甚至是与该书思想相反的说辞。第二、三、四章标题中的“知识链”、“记忆节”、“后刻意练习”、“滚雪球”等概念是书中完全没有提到过的，不知是出自译者自创还是引自别的书籍。而第五、六章标题中都有“适合自己”，但原书从未主张根据学习者的特性来选择学习方法，相反，该书认为虽然智力类型有多种，每个人擅长的学习风格也不一样，但这是由环境决定的，我们不擅长的部分等待着我们去开发，而不应该被放弃。第七章的主要内容是说大脑有很强的可塑性，我们终身都能提高大脑的能力，这跟终身学习者确实是相关的，但什么是”基本的基本“呢？

更可怕的是这本书除了有八个大章节外，每一章下还有4到8个小节，而每一小节的标题译者也都自由发挥了。比如第一章的第三小节中文版标题是《知识多不等于学习能力强》，这与该节的内容完全相反，该节的内容正是想要反驳“一味强调创造性、轻视知识积累”的错误观点，它原本的标题是《Knowledge：not sufficent,but neccessary(知识：不充分，但必要）》；第6章第3小节的原标题是《Dynamic Testing（动态测验）》，该节的内容是按照动态测验的理论基础、与静态测验的对比、动态测验的步骤以及动态测验在实际生活中的运用这个逻辑链条来讲的，可中文版的标题却成了《学不好的领域暴露了你的能力结构》，不仅题不对文，还引入了”能力结构“这一原文中没有的概念；再比如第七章第三节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么有没有策略或做法可以当作认知‘乘数’，放大目前的智力水平呢？的确有三种：拥抱成长思维、像专家一样练习，以及建立记忆线索。”于是原版接下来的第四、五、六节便分别以《Growth Mind（成长思维）》、《Deliberate Practice（刻意练习）》、《Memory Cues（记忆线索）》为标题来介绍这三种策略的理论基础和相关案例。但在中文版中这三节的标题却是《想要终身成长，请像专家一样思考》、《学习执行力比学习技巧更重要》、《掌握几个适合自己的记忆方法》，这完全破坏了原文的逻辑线索。

其实不单是这本书，这也是我在看其他书的中文版时常会遇到的一个困扰，人家的英文原版本来逻辑清晰、各章节的标题既简洁又准确地提示了文本内容，但中文版的标题却非要故弄玄虚，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极大地增加了阅读障碍，甚至很多时候让人觉得翻译标题的人根本就没看过这本书，不然也不至于偏差这么大。译者没有接收到作者传递的信息，在原有的认知框架下在最显眼的标题处输出自以为是的观点，也难怪有些不仔细的读者会觉得国外一些书的内容原本三两句就能讲清，确硬是填充了一整本废话。

所以学好英语很重要，能看原版尽量看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