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迈斯特——成长的得与失

《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是一部在还没开始读时就会让人有所判断的小说：因为它被称为“修养小说”或“成长小说”的代表作，又是耗费了歌德极长写作时间的大部头，读者很自然地会认为小说应该是关于一位青年走向成熟的过程，并以此反映歌德的理想教育观。但是，根据之前老师来介绍的接受史，我们知道了“修养小说”并不是歌德有意创造的文体，而是后人加上的。在之前的讨论中，我们也提到过，迈斯特在“塔社”阶段的成长并不明显。我认为，对于迈斯特的前后变化，应该是理解这本小说的关键。

迈斯特身上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志业转向。我们还记得第一部中迈斯特兴致勃勃地向Mariana描述他的国民剧院理想。对于当时的迈斯特来说，戏剧同时代表着童年的回忆、最初的爱情、和打破市民家庭束缚的三重含义。所以戏剧是他必然从事的事业。在经过失恋的打击和短暂的从商经历后，迈斯特再次回到了戏剧的道路，遇到了菲利娜、勒替斯等下流剧团的人，这时他站到了真正的戏剧舞台上，开始了具体的戏剧实践。从第二部后半到第五部结尾，迈斯特就这样陷落在和这些戏子的交往中。从中，他有时也能有所收获，比如他是如此沉醉在试演哈姆雷特的成功中。但是在更多的时候，他只能从这些交往中感到失望，并为自己付出在剧团的时间感到不值得。从只把剧团当作生意来经营的赛罗，到曾在被打劫时如此依赖迈斯特、却在迈斯特受伤时不愿伸出援手的众人，迈斯特是对这些从事戏剧的演员的道德和才能彻底失望了，因而也否定了自己的戏剧理想和戏剧经历。在进入第八章后，迈斯特的志向有了明显的转变。他开始处理自己的财产，也因此和威纳和解。他开始欣赏苔蕾丝的治家策略，而最初的迈斯特恐怕对此只会感到不屑。当然，我们不能忽略的是，让迈斯特从“戏剧家”向“实干家”的转变，恐怕一部分是他身边团体的影响，一部分是来自于他向着父亲的社会角色转变。但是，也是这样的迈斯特让我感到迷惑：他像是被命运推到了一群有着更广大世界的人们面前，也就是罗塔里欧所代表的开明贵族团体，而迈斯特不得不改变自身以适应他的周围环境，但他同时也失去了曾经一度成为他的生命方向的戏剧理想。也就是说，随着迈斯特放弃曾经如此清晰、也如此具有主动性的志业时，他也从一个主张自我教育的人，走向了一个被教育者。我认为这是《学习时代》很悖论的地方：整部书可以看做是迈斯特寻找导师的过程，而当他找到导师、也就是塔社团体之后，他反而失去了最初的理想，变成了一个在志业和性格上都更模糊的人。

在性格上，我们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书中的迈斯特越来越老成、理性，越来越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但也离读者越来越远了。在小说的叙事方式上，歌德越来越少写迈斯特的内心独白。在前几部中，读者始终是以迈斯特为中心去看待剧团中诸人的，我们很容易同情迈斯特的遭遇，希望他快点离开这个不适合他的团体。而到了“塔社”阶段，迈斯特不再是故事的主角，这里有更多值得去书写的人，也有更多的秘密吸引读者，但我们却看不懂这位主人公的内心了。他曾经被迷娘的鸡蛋舞和竖琴老人的自述深深地打动，而现在他怎么能对迷娘的死表现得如此冷淡？他曾经多么重视和Mariana的情意，以至于失恋后大病一场，现在怎么能这么轻易、甚至草率地先后向苔蕾丝和娜塔莉亚求婚？

作为读者，我更加喜欢早期的迈斯特，他善良、真诚、重情义、善于和其他人共情。但另一方面，可能也不得不承认的是，结尾处的迈斯特才是教育的结果。迈斯特前后经历过“挫折教育”和“榜样教育”，他的自然人格已经被规范成为高贵品质。他了解了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他应该与贵族和市民、而不是戏子生活在一起。可以说，迈斯特是兜了个大圈，走了很多弯路，最终回到了他本身的阶级位置上。但是，教育只有这样一种可能吗？至少在中国，在很多人看来，打破阶级划分可能才是教育的最重要的含义。在这种意义上，歌德呈现的可能是一种保守的教育方案。

不过，我认为，歌德对这个教育方案也不是完全肯定的。很难相信一位描写过维特的作者，会完全认同迈斯特和娜塔莉亚之间几乎只有相互崇敬的婚姻。歌德也借迈斯特之口表达了很多被教育者的感受：塔社的教育者们是如此高高在上，以至于让人反感。我觉得与其说是这部小说表达了歌德理想的教育思想，不如说是歌德描绘了人在成长和受教育的过程中的得与失。迈斯特得到了一个广阔的生活世界，他接下来可能会去往美洲和意大利，甚至是从政，就像我们进入大学、走向社会时也会有视野开阔、认为自己有所提升的感觉。但迈斯特的变化也告诉我们，成长有所代价，失去的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理想，是可能非常动人的本性，也可能是在理性所能允许的君子之交的范围之外、和其他人缔结一种真正做到相互照护的关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