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碎片”
时至今日,我依然很喜欢也很期待那些作者从历史研究中“逸出”的写作,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理解它们——真正能处理好这类问题的学者必然有着比一般研究者更为深刻的思索,那思索让他/她们不得不走向更广阔的时间与空间,不得不求助于历史深处转瞬即逝的一次回眸或一声轻叹。在这些文本当中,作者将个人史的温度、生而为人的悲哀熔铸成历史书写的底色,并以此击溃官方叙事的权威神话,并最终以此延迟了自身记忆的死亡。任何一位认真的读者都一定能够感受到绵延其中的力量:优秀的历史写作不一定只有细致无暇的史实考据(今之视昔,又有谁人能保证自己所推测的历史就是百分百准确呢),它也可以是一位思想者试图在往昔记忆里寻觅终极意义时的徘徊、困惑与领悟。(至少于我而言,这也是《史记》永远无法替代的伟大之处。)
然而,捡拾时间碎片、重新命名它们本身并不足以成就一篇真正有意义的写作,那些从学术范式里跌落出来的词语和修辞无法指向任何有意义的叩问与求索,“物质化”、“碎片”、“神圣空间”,这些词语对于它们的最初提出者而言必然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它们或许指向彼时学界尚未关注的角落,或许揭示出此前长期被忽视的另一种视角。可它们终究只是开端,而非已经画好的道路和结局。若我们将这种写作方式视为历史研究中的完成态,那么,它必然造就那些浅薄的拼贴式写作,在新表述的外壳之下,材料们往往仍会回到那些作者早就预设好的结局,不,这结局甚至不是作者本人预设的,它们是艺术史从古至今早就重复了千遍百遍的陈词。
碎片间的张力和关联不是仅仅将它们并置在一起就会自动产生的,即使是诗歌,并置意象、通过这些意象的间隙引向某种难以用理性语言表达出来的痛苦、欢欣或愤怒,都是诗人技艺最核心的考验——更不要说对逻辑和完整性要求更高的学术论文了。出色的研究者本应在那些碎片未及之处爬梳出历史与存在最深处的褶皱,本应如此的,读者也如此期望着。
“散文式学术写作”绝非研究者逃避审查的借口,相反,它其实意味着作者不得不更坦诚的以文本敞开自我、接受读者的注视。我想,我们还是应时刻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历史研究的伦理守则:懂得在何时克制、何时向前多走一步,又该如何知会读者“此处有我”,避免将走得太远的推想悄然表述成本就如此的历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