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又分裂的汉语的一生

整体评价感受

这本书很薄很精炼，本来是一位语言学家给他的学生们科普怎么入门汉语的课本。但它顺带还解决了如下几个问题，就也变成一本有趣的科普书了：

1. 作为象形文字，汉字的造字有啥规律？——答案是看起来相当随意

2. 为啥好多古诗我们读起来并不押韵？——答案是汉语的形和声已经严重分离了

3. 现代人是怎么知道古汉语读音的呢？——竟然有一部分功劳要靠《诗经》

4. 知道古汉语读音有啥用呢？——可以辅助证明不同语言的同源性、识别古文本义

读后整体感觉就是：汉语作为一种读写分离的语言，看起来跟世界上其他拼音语言差异很大，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但其实语言的发展规律都是共通的，汉语只不过是因为起步太早、太长寿、又很少受干扰，所以发展演变程度远远超过其他语言而已

看起来相当随意的汉字造字

汉字一开始，是以象形图画的形式出现在公元前1500年左右的商代的；

随着表达意思的增加，单一的图形不能表达复杂的意象了，就需要把两个象形文字拼接起来，组合成一个新的概念，也就是会意。比如“家”，上面是房梁屋顶，下面是猪；

但终究都是画画，好多抽象概念和日常生活用语都画不出来，可咋整？这时候就别忘了文字不仅仅能看，还能读。只要一个字日常人们会读会发音，那就可以假借一个已有的、同音的象形文字来代表它。同时书写的时候，结合上下文语义，也能发现这个字是假借的哪个。比如“簸箕”和“他的”，这俩字现代汉语读音八杆子打不着，但上古时期（公元前800年左右）前者读kiəg、后者读giəg（对，就照着英语音标那么发音读就行）。当那个时候的人要写“杀其王”（杀他的王）的时候，他们就直接假借写成“杀箕王”（杀簸箕王，有点好笑哈）。而这个箕字后来逐渐省去了竹字头变成了现在的其，也让这句话变得正经了不少；

可上面这种假借有个弊端，就是只能通过上下文语义才能纠偏，一旦文字里出现大量的假借，就乱套了。所以在假借的基础上出了一个补丁，形声。在假借的同时，给借来的字增加一个偏旁部首以示区别，但读音仍然不变。比如“扣”，就是“口”增加一个提手旁，左形右声

《说文解字》掉的坑，都赖秦始皇

继续说汉字的形，其实在秦汉之前，古人书写汉字都在竹简上，而且更像是画画不是书写，所以没有统一的写法。秦始皇统一之后，一方面焚书坑儒，一方面统一文字写法，搞出来汉字书写规范——小篆

但小篆的基础是什么？不就是秦始皇已经烧的差不多的竹简了么，于是统一规范的过程，也夹杂者不少bug。官方要琢磨每个字的画法，即便在认真，也会琢磨错。他琢磨错之后，后世解读文字含义的学者，也就跟着倒霉了，对，说的就是《说文解字》的许慎

举个例子，比如“黑”字，下图基本就是按照许慎的意思走的，说黑是一个象形字，表达烧火的时候火堆上方的烟的颜色。这个解释，完全就是基于小篆写法的，而对照着更早的金文写法就会发现，小篆真的搞错了！“黑”字下半截的东西，不是火堆，其实“黑”是一个整体没有上下半截，就是一个用黑色图了脸画了个“烟熏妆”的人

古汉语怎么读？竟然这么诡异？

咱们学唐诗的时候，经常发现用现代汉语的读音，好多上下句的结尾都不押韵，但在唐代音律其实已经相当成书了，诗人们都是遣词造句+押韵高手，怎么会出这种错误呢？有时候我们还会搞这种特例：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这句诗里的“斜”不读xie，非读xia，就为了跟家jia押韵？！有点强人所难，但我们从没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斜在唐代（公元600年左右）的读音，就是接近xia？或者接近家的读音？其实“家”在唐代发音是ka，日语也是（不是偶然，日语就是唐代大量从中国借鉴文字文化的）

还有一种疑惑更常见，就是形声字。现代有太多形声字，声旁的发音跟该字的发音差异太大了！比如奢侈的“侈”就很奇怪，一看就是形声字的构造，左形右声，可右边的“多”发音跟“侈”发音也差太大了吧？！这其实就是因为“侈”古音念tj‘ia，而“多”年ta，这不就是妥妥的形声了么

可以再多看看几个字的读音变化

我个人反正有种感觉，人类语言的上古读音，总是跟野兽动物更接近，有很多在喉咙里唔噜唔噜的那种发音，比如ə；同时每个字的结尾也经常有些不清不楚的浊辅音，比如g、k。但随着语言使用的广泛和深入，大家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发音演进方向有点像北京话那种怎么懒怎么来？于是把很多ə、g、k等不方便的发音都取消了。这不仅仅是汉语，英语也是。比如way的古音是weg，也不方便省劲儿，说着说着就成了现在的way

我们咋知道古汉语的读音的？

上面说了那么多古汉语的奇奇怪怪发音，不会是逗闷子瞎编的吧？以前也没录音机，大家咋研究出两三千年前这个字怎么念的啊？

其实主要靠3个东西

1. 公元600年左右的官方声韵学著作《切韵》，但它更多代表的是唐代北方官话，类似现在普通话。而且公元600年左右已经是中古时期，距离上古时期（公元前800年）已有1000多年，语音也有了很多变化

2. 《切韵》是北方古音替代了全国各地，那理论上官方文化迟迟覆盖不到的南方偏远各地的方言发音，就应该会遗留不少上古汉语的痕迹，这也是辅助材料

3. 还有一个大杀器就是《诗经》，想不到吧？～它成书于公元前1000-800年间，重点描述的是周朝贵族的生活、礼仪、祭祀等。那个时候作为要唱出来的歌，已经深谙押韵精髓了，所以可以借助诗经中大量已经押韵的规律，去推测汉字的上古读音

知道一个汉字的上古读音有啥用？

两个作用，一个是可以追溯不同语言的源头关系，一个是可以辅助我们理解古汉语诗句的意思

上古读音可以帮助发现语言的同源性。比如蓝色的蓝，公元前读glam，后来简化成lam，再后来变成lan；同时泰语12世纪时蓝读gram，后来才进一步变成khram；对比gram和glam，其实就没多大区别了，这就是古汉语、古泰语同源的一个证据，当然还有更多

上古读音还可以辅助我们精准理解古代诗句的含义。中国古代有门学问叫训诂学，大概做的就是解读上古时期的文字著作到底是啥意思，比如《诗经》。前面说过，小篆的统一规范、和焚书坑儒造成了很多困难，使得即便是古人面对古文的时候也有很多猜测的空间。举个例子，《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有一句：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

最后的“僛僛”是个叠词，是指一个动作方式。公元前200年左右的训诂学派主流意见是解读成“敧”字的假借，是歪斜的意思。在那个年代是ok的，因为当时读音都是kji。但看上古读音就会发现不同了，“僛”读kiəg，而“敧”读kia，这就对不上了。于是我们只能从上古也读kiəg的其他几个字入手找解释，后来发现了“倛”，是戴着面具的意思（尤其是扮鬼跳大绳的感觉），进而这句话的意思就不一样了，更加生动夸张了。从一个周朝贵族醉酒后歪歪斜斜站不稳，变成了周朝贵族醉酒后跟扮鬼跳大绳一样放飞自我，完全不是一个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