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八十年代
说实话很久没有读到如此有趣,甚至会眼眶一热的书了。这或许也是“文学是热的,而学术是冷的”的缘故。从另一方面讲,它又是带我回到遥远的本科时代,甚至更久远一些。只不过无论是初中,还是大学,都处在一种压抑的渴望中。所以读到黄子平的那句:“编书,写序,不过是三个读书人,在80年代的中国,做的平常又平常的事罢了。”,自己才会眼眶一热。
或许小时候读的东西总会在不知觉地影响着后来的人生。对身处环境的不满,却很难为这种不满进行合理化的自己,几乎是自然地投身到文学之中。无名的焦灼与孤独,在百年前的救亡启蒙的号角中被消解了,或者说被转移了。如果说当时沉迷的是,把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联系起来,从而获得一种崇高,是一种宏大叙事的幻觉;那么长大之后,恰恰面临了一种梦醒了无处可走的茫然。
另外一点则是,对于同路人的失望。
我自己是深刻认同三人在文章中提到的观点的, 思维的飞跃是必须的,也即是概念的提出是必须。只敢说材料里有的东西,把文学研究变成材料整理,实在没意思。钱理群不客气地将之称为“爬行主义”(当然,后面也提到被批评了哈哈)。本来自己还有些刻薄话,就不说了。
复制下钱在《漫说文化》序言里的一些文字,今昔对照,颇为感慨。
这段心灵的历史的开端仿佛充满了温馨:1988年的春夏,对于我们三人都是令人怀想的岁月。大家安心地做自己想做、愿做的事情:平原在写出了奠定他的学术地位的博士论文后,又完成了《20世纪中国小说史》的第一卷,子平那些脍炙人口的当代文学评论,我的《周作人传》中最有灵气的部分,都写于这个时节。当时我们颇有一种自由感与松弛感,能够以洒脱、从容的心态来品味文学史上有文化意味的“闲话”风散文,并且有了编“一套文章好读、装帧好看的小书”,供自己与三五好友赏玩的“雅兴”,如子平、平原所回忆,《漫说文化》丛书的最初动议就产生于这种宽松、宽容的文化氛围之中。但从1988年冬天开始,文人的心态开始浮躁,气氛也日趋严峻起来。我们三人都身不由己地卷入浪潮中,却又感到了几分惶惑。1989年5月我在为编入“文丛”的《说东道西》写“序”时,情不自禁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我于是发现我们的‘学者’都文学化、情绪化了;我又想起了鲁迅的话:文学需要热,学术研究则是需要冷的。那么,我们现在还不是潜心做学问的时代。‘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不仅指外在客观环境,更指我们内心的不平静。这既可悲,而又无可奈何。自然,我们只能在绝望中挣扎。因此,我们一面不能不不断地陷入时代情绪的漩涡中,一面又不断呼唤理性与冷静。”但政治的逻辑远比文人的呼唤更有力量,也更严峻。我的序言竟被勒令重写,而且终于有了这一天:我和我的妻子,平原、晓虹夫妇,得后、赵园夫妇,聚集在蔚秀园我那间狭窄的书房里,与“去国远游”的子平、玫珊和他们的孩子话别。我至今仍保留着当时摄下的照片:我们依旧笑着,却也掩不住内心的凄然与茫然。我们絮絮地谈着闲话,小心地避开沉重的离别,又在偶尔的沉默里,感受到心灵的相应与相契:坚信自己与对方都会坚守住某一块精神的圣地。我们果然谁也没有停笔:平原写出了他的《千古文人侠客梦》,我写了《丰富的痛苦》,子平则出版了论文集。当读到子平新书上“幸存者的文学”赫然几个大字时,我甚至受到了灵魂的震动;几乎同时,子平在听说我患病仍不肯放弃写作时,也感到鼻酸:尽管远隔重洋,我们竟有如此的心灵的感应,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珍贵的呢?
后来,《漫说文化》丛书终于出版,而且成了畅销书,而且“引”出了无数花花绿绿的这“丛书”、那“选本”,在“文化市场”上很是热闹了一阵子。有人说我们是“始作俑者”。我们反而越发不安,甚至感到是“命运”又一次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当看到我们心血的结晶为了商业的需要而惨遭凌迟——序言被删,煞费苦心的编排被任意打乱,其中一本连编者的名字也干脆挖去……我们真是哭笑不得。当年编书的雅兴,理想主义的天真,如今化成了自我解嘲。
如今又煞有介事地为编辑成册的序言写篇“序言”,至少在我是出于一种“顽童”的心态:既表现老天真的痴心不变,又要戳一个洞,与“时尚”闹点小别扭,如此而已。
1994年除夕写毕于南郊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