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文明的成長
本書以時間為線索,人祭宗教的興廢為切入點,通過富有感染力的語言,塑造了商朝“殺人”祭祀的血腥畫面,細緻地再現了周族領袖滅商過程中的心理活動,讓讀者可以“身臨其境”地體會三千年前那場推動華夏文明成長的歷史事件。
李碩先生具有長時段視野,他在全書的開篇部分便分析了新石器時代的社會複雜化進程,指出戰爭行為和活人獻祭在早期權力的鞏固上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此外,作者並未完全接受戰爭催生國家的觀點,而是進一步指出族群間合作,建立和平環境,對於族群政權的興盛具有重要意義。
作者在考古資料的運用上頗為大膽,作者在使用農業考古資料時,引入“千粒重”的概念,指出二里頭文化族群的主糧,並非粟米而是水稻;他通過鄭州商城發現的大型青銅器“窖藏”坑與短時間內集中掩埋的人頭骨,得出商朝中期曾經短暫出現過廢除人祭的宗教信仰,並藉助中原地區發現的南方陶器和盤龍城考古資料的一致性,認為這種和平的宗教信仰可能來自南方。
作者這種大膽解讀材料的學術風格,也可以反映在他對於史料的解讀上。作者對於《周易》的解讀,主要使用高亨先生的觀點,脫離道德倫理的說教視角,指出《周易》爻辭很可能是文王對人祭現象的隱秘記述,文王演周易的目的,在於實現自我說服,為翦商提供理論支撐。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讀完此書,筆者也有一些個人的思考。首先本人對於作者構建的商朝血腥畫面並不認同,作者在選用商代史料時,有很明顯的傾向性,選取的人祭材料很多,塑造出了一副商人自上而下熱衷殺戮的畫面,但實際上,商人使用的人牲,都是擁有他者身份的,換句話說他們在商朝人眼中不具有人的屬性,而是與牲畜同類。甲骨文中有不少商王關心親族和重臣情況的占卜記錄,這些反映商人同教兄弟姐妹間的情感記載,很可能是華夏早期精英認同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類似的內容也可以從藁城臺西遺址那處懸掛人頭的房址裏看出來,假如以今人視角來看,這處房屋顯然是屠宰場,但居住在其中的商人武士,很可能是通過這種行為,展示他們的身份認同和榮譽意識,這實際是與後世士人精神有契合之處的。筆者認為,從甲骨文和《商書》記錄來看,商朝已經形成了一套宗教準則,商王扮演的角色,比較符合馬克斯韋伯描述的“卡裏斯瑪”領袖。商朝社會處於理性化的初始階段。周人的宗教改革,實際上是把較為平和的宗教活動,構建為中華文化的大傳統。但西周的道德論述並未和後世儒家的道德論述完全一致。周人的祖先崇拜和殲滅商朝的勝利,使得文王和武王這些英雄祖先的行為價值,成為西周貴族的行事準則,并形成了一種宗教戒律式的儀軌。直到春秋初期,大部分的貴族,都表現出了受到這種儀軌影響,而表現出來的機械性的行為模式。而在同時代的習俗上,人殉行為一直作為一種小傳統,存在於中華文明的體系裏,但周人已經不再把它視作大傳統的文化素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