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恶统治的地方,如何活下去?
我很喜欢看脱口秀,喜欢以调侃、冒犯的姿态来对抗生活的苦难,大大方方地竖起中指。正所谓,“笑是生活的解药”。
然而,眼前这本书告诉我,笑除了是解药,还可能成为麻药、甚至是毒药。

这本出版于1976年的书,《续命:奥斯维辛女子乐队纪事》,作者是法国女歌手、犹太人法尼娅·费内隆。她“将此书献给所有奥斯维辛比克瑙灭绝营的女性幸存者”。
这个集中营位于波兰南方小波兰省的小城奥斯维辛,是纳粹德国时期建立的劳动营和灭绝营之一,素有“死亡工厂”之称。
1944年1月,法尼娅被送入奥斯维辛比克瑙灭绝营,1944年下半年被转移至贝尓根-贝尔森集中营,直到1945年4月15日,在即将被屠杀前两个小时,她被盟军解放。
这本书是法尼娅在被解放整整三十年后才开始动笔的。是的,这是一部回忆录。
若看完全书,再回头,你会知道“幸存”二字是何等沉重。
在纳粹集中营里是一种什么体验?
这个问题要这样问,就显得太过轻描淡写,甚至恬不知耻。
应该要问:被恶统治的地方,如何活下去?
那么这本书可以给你集中营全景式生存指南,凝结无数无辜之人的血泪。

如果你是纳粹德军,管理这个集中营,你必须成为甘受驱使的刽子手,“无视人类的所有律令,施行这惨绝人寰的种族灭绝”。
无论用什么借口,你都必须冷酷地践行这套东西——把犹太人视为“由原始冲动所控制、破坏欲难以衡量、无耻下流的动物”。
当劳动队造不好房子,你当然有权命令那些喘息不定、半死不活的“小动物”,把好不容易堆上去的石头抛下来,并且禁止下面搬石头的人撤离。你看着下面三个女囚被砸到头死掉,你可以大肆嘲笑那些“谋杀者”:“哎呦,犹太娘们干活真不行,笨到能砸死自己人”。
除了折磨劳动队,你最重要的工作是筛选哪些人去做人体实验(打着科研的名义),或者直接送入毒气房。因为集中营容纳人口有限,总有源源不断的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和吉普赛人(但只有犹太人才会被剃光剃净)被运进来。
当你想着法子筛选出谁今天送入毒气房——一项非常耗费精力的工作之后,你当然有权利来到音乐营,听一听女子乐队的演奏,释放这个工作带来的紧张感。如果等级够高,你想凌晨3点来听都可以,任由珍珠般的泪珠划过脸庞。就几颗眼泪。
对于党卫军而言,把女子乐队当作投币唱机听是一种有格调的表现。

如果你是女子乐队的一员,恭喜你,来到集中营的一块绿洲,享受着有特权的“死缓”。
或许你会庆幸自己的音乐技能让自己脱离隔离营、免除在户外严寒中劳动。
在音乐营,有暖炉、有舒适的衣服和鞋子、有温水洗澡,可免除在户外严寒中劳动。演奏得让党卫军高兴了,你有机会获得食物“大礼包”——四块方糖、哈喇味黄油、六块饼干、一勺果酱与一小段面包。
你那每日只能喝到恶臭稀汤的胃,比你的脑子还早体会到什么叫“久旱逢甘霖”的愉悦。
但这份狂喜维持不过一夜,第二天你就要开始标准作业——为劳动队出工“助兴”,为他们收工“助兴”。
“过来人”法尼娅是这样描述那个她不敢看,但却告诫自己要记住的场景,从全景到单独的个体:
一道道仇恨或鄙视的目光在我身上刺出一个个贯通的伤口。有个女囚冲我们大喊‘胆小鬼、婊子、犹大!’,仿佛一口唾沫吐到我脸上。也有人耸耸肩,破衣烂衫下——有些带有条纹,他们骨瘦嶙峋的肩膀轮廓清晰。我有多痛苦啊,看着有些人头也不抬地从乐队面前经过,她们身影模糊,既无恨也无爱,萎靡地走向死亡。但最让我无法忍受的也许是那些对我微笑的女囚,他们的理解,那种让我自觉受之有愧的信任,让我痛苦不堪。
因此,你知道要如何在这种地方活下去了吗?
“不能无益地耗费体力,要省着用”、“要把心踩在脚下”,法尼娅给出正确答案。

但是,就在这“地狱”里依然有笑声。
发现自己爱上另一位女子,为纯真的爱而笑——或者依然是性欲的主导?
从小提琴里掉出用过的卫生巾,为这恶作剧而笑——又带着羡慕,因为集中营里绝大多女性因遭受的精神折磨和生理虐待而停经。
给疯人营演奏,为一个女囚冲他们做鬼脸、滑稽的模仿而疯狂大笑——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紧绷的神经无法支撑。
在集中营,笑可以瓦解恐惧,也让人麻木,让人漠视生命的价值。

这是我在阅读这本《续命》的过程中,每读到一处“笑声”,神经就被刺痛一次,紧接着是伴随着恐惧的深深不解。
为什么集中营把人变成【非人】?
法尼娅早就料到读者会有这样的疑问。她解释说:
“需要理解我们那时的反应:生与死,哭与笑,全都失衡了,放大了,一切都跨出了可信的范畴。一切都疯了。”
这本《续命:奥斯维辛女子乐队纪事》是一部群像戏,记录了集中营的人性大裂变,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在这里激烈碰撞,自私大过合作,友爱只是“偶发事件”——帮助别人,反而会被责怪给小集体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作品在1980年改编为电影《集中营血泪》,荣获艾美奖最佳电视电影奖。
对我而言,这本书没有一张实物图,光是阅读文字就足以产生令人背脊发凉、呼吸不过来的画面感。
多希望它是小说,是虚构出来的。可法尼娅说:
“我从未离开集中营,我一直在那儿,每个夜晚我都在那儿……整整三十年。”
感谢你阅读到这里。我是疏影书影,混沌清醒之间发现书中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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