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是因,哀愁是果。
如何评价川端呢?
他的所有作品,风格几乎鲜有变更,永远都是那么个性十足,无人能仿。内容上永远不忘对自然元素如外科医生般细致入微地审查探究从而实现浓墨重写、营造质朴清新的人文氛围,从而巧妙地弱化万物的社会化属性,再加上对主人公本身忧郁、善良、孱弱的艺术化性格的塑造及同样偏僻入微的心理刻写,并用极致的语言美为它们一一画上清浅素雅的淡妆,于是为小说家行云流水不露痕迹地忘却道德及法律、无限拓展人伦关系的边界、弘扬人性的返璞归真及自我的个性解放创造了绝好的条件,以至于让读者沉溺于感官、情愫享受,感知不到或甘愿忘却黑暗、罪恶元素的存在,无心去对主人公作任何批判,只愿氤氲在小说家创造的充满无限哀愁的世界里,不舍离去。
他是天才的外科医生、化妆师、探险者。
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对川端的作品颇有微词,我把这归咎为其大学一毕业便以写小说为生、人生经历简单、鲜少涉身社会事务、与社会脱节并认知有限,以至于作品始终人物零星、情节单调,有靠环境及心理描写“凑字数”之嫌,并缺乏思想性。他无法如托尔斯泰般塑造出多家族、多时空维度的复杂人物关系,从而揭示恢弘的民族史,激起豪迈悲壮的个人情怀;也无法如三岛由纪夫般将华美的语言、关系交织性格立体的人物、自带法学属性深邃辩证的个人哲学有机地巧妙融合于一体,一部作品就是一本独立于它作的自成体系、自圆其说的思想笔记。
但当回归文学的本质,作为一项艺术,首先在语言的美感上必须独树一帜,也就是形式上必须给人以愉悦体验,这点托尔斯泰无法比肩,其他大师也鲜有能及者,三岛倒是难能可贵。
回到内容上,川端每部作品的人物及情节设计确实简洁,我想他只是选择了更利于读者阅读的表达方式,绝非技艺不精。我们的小说家自小便身世孤苦、接连经受至亲逝去、饱经社会人情冷暖、敏感内向、洞透人性,为何要去抒写复杂恢弘的家族故事、民族史?既然人性是如此幽深,却又如此相似,无外乎是各种需求的冲突,何不化繁为简,由个体及普遍。
事实上他确实是一以贯之如此践行的,在主人公选择上,他刻意抛弃了托翁及三岛笔下的民族英雄、贵族子弟这样的“上层”人物,取而代之的是“中下”阶级。一方面他来自于他们之中,选材更熟悉;另一方面这样的人物是社会的大多数,更接地气,更易激起大众读者的同感;再者,我甚至觉得在川端心中,这些“中下层”与“上层”是绝对对等的,阶级,只是人身自设的枷锁罢了。
而性,又是各种需求中最具有禁忌属性、最能激起道德讨论的元素,于是我们的小说家毫不吝啬手中的笔墨,并以此为契机,展开了恢弘的想象,几乎每部中篇作品均有涉足。抛开《雪国》中在当今看来有些司空见惯的普通婚外情外,《千羽鹤》中的母女同男、父子同女,《古都》中的姐妹同男,以及《山音》中公公与儿媳……无一不像娴熟的导游一般将我们悄然带进禁忌地带,却又让我们甘心放下紧握手心名为道德的神鞭。丑陋吗?恶心吗?非也。因为每一个涉身其中的主人公都如此善良、温柔却又可怜,以至于你心中毫无矛盾,唯有接纳,甚至在小说家营造的那份哀愁中流连忘返。而这,恰因美而生。
最后,回到思想性上。若是单读一部作品,川端的风格确实很容易被诟病为华而不实,但我们伟大的小说家从小便看透了众生的相似、社会的真相,他无需像托翁一般接连体验一番流连烟柳花巷赌场酒肆的纨绔子弟生活、以及身披战袍勇赴前线九死一生的军旅生涯再继承家族无垠的农场,也无需像三岛一般先遵从家庭的期盼上东大学法律、毕业再当官员沿袭贵族的荣耀,待万水千山走遍,最后才宁静地回归书桌伏案构思笔耕不辍。而是自中学时代起便找到了自身的终身使命——当小说家,同时建立了自我独树一帜而又坚不可摧的审美信仰与哲学——美丽与哀愁,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布一局长棋,他要的不是一部作品,而是全部“和而不同”的系列,是将川端康成的名字等同于一种生生不息的美学思想,一种贯穿历史长河的民族符号,其野心之大,实属令人喟然惊叹。
我想,这也许便是,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他而不是三岛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