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闻之地”到“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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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许亮（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助理教授、北京大学非洲研究中心秘书长）
非洲第一大盆地——刚果盆地是一条1000公里宽的带状茂密雨林，从大西洋东岸一直延伸至东非裂谷，覆盖今天的刚果（金）、刚果（布）、加蓬、赤道几内亚、中非共和国的大片国土。刚果盆地水源湖泊密布，世界流量第二大的刚果河从雨林中穿流而过，滋养着无数村落和城镇，也造就了该地区分散的社会政治体系和复杂庞大的贸易网络。长久以来，险恶的雨林环境让欧洲人望而却步。19世纪随着欧洲探险家和传教士的到来，这片丛林腹地开始被外人所知，但也常被渲染成与文明相悖的野蛮之地。英国作家约瑟夫·康拉德记录刚果河见闻的自传小说《黑暗之心》就是此类表达的典型。
19世纪70年代至20世纪初的30年间，刚果盆地被外部势力强行卷入巨大的历史漩涡之中，并很快走向分崩离析。耶鲁大学非洲历史学家罗伯特·哈姆斯的《泪之地：殖民、贸易与非洲全球化的残酷历史》一书，通过追随同时代的三位入侵者，向我们生动复现了这片丛林如何在短短三十年里“从一个‘未闻之地’变成了但丁《神曲·地狱篇》中的‘泪之地’”。
这三个人代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殖民势力和剥削方式。斯坦利生于威尔士，因成长在美国而常以美国人自居，其在东南非洲找寻失联的戴维·利文斯顿的故事被后人广为称颂。更重要的是，斯坦利后来在刚果河流域的探险和征服为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创建刚果自由邦奠定了基础，也成为当地人民遭受比利时残暴统治和血腥剥削的序曲。
提普·提卜原名哈米德·本·穆罕默德，是来自桑给巴尔的阿拉伯和非洲混血，因其枪声“提普·提卜”而得此绰号。作为东非海岸阿拉伯和希瓦希里商人的代表，提普·提卜在刚果雨林东部创建了松散而强大的马涅马帝国，以诡计和武力控制着该地区的象牙和奴隶贸易。
与前两位相比，服务于法国的意大利人布拉柴似乎没有太大的政治野心，怀着对地理和商业的兴趣，“试图在漫游中了解当地居民”，刚果（布）首都布拉柴维尔正是因他而得名。然而，1880年，正是这位温和的布拉柴成功说服巴泰凯人签订割让主权和领土的《马科科条约》，使法国在殖民赤道非洲的过程中占得先机，并迅速引发“条约洪流”和瓜分非洲的狂潮。
这三位入侵者的明争暗斗和肆意掠夺，不仅冲击了当地社会结构和政治制度，也使得雨林原住民深深卷入全球贸易网络和帝国竞争之中。
哈姆斯不仅是一位严谨的历史学家，更是一位技艺高超的讲述者。他围绕重大事件发生地组织叙事时间轴，将零散的资料和观点有机串联起来，娓娓道来，并且让重要细节脱颖而出。作为一位研究非洲历史的读者，我对书中的几个细节印象深刻。
比如，对马科科国王为何与布拉柴签订条约的解释。事实上，正是《马科科条约》激化了比利时和法国的殖民竞争，加速了殖民瓜分的到来。哈姆斯结合考证指出，巴泰凯人相信死去的祖先会以白色幽灵的形式出现，来帮助恢复巴泰凯人的统一局面。马科科国王及其酋长大臣们都曾以为布拉柴很可能就是他们期待的“伟大白人首领”，希望借由他恢复巴泰凯人的昔日荣光，而非将自己置于法国行政权力之下。布拉柴在同马科科的谈判中刻意隐瞒了条约中的割让领土和出让主权的条款。
比如，对莱加人的描写。刚果盆地的入侵者能大肆购买象牙的原因之一是，当地猎人不认为象牙具有价值，但是雨林北部的莱加人是个例外。莱加人社会中有一个重要的军事动员组织，名为“布瓦米”。进入“布瓦米”的青年人需系统学习本民族的箴言，达到最高等级的成员获封“金迪”，并被允许拥有象牙雕塑，以彰显身份。因此，莱加勇士对阿拉伯象牙商人进行了英勇回击，迫使后者不得不避开莱加地区。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哈姆斯宣称要通过书写当地人的反抗，来突显非洲人民的能动性，但其使用的资料仍以欧洲人记述为主。尽管如此，该书依然值得推荐给所有对非洲、殖民统治和全球史感兴趣的朋友们。
本文转载自《解放日报》。作者：许亮。 原文链接：https://www.jfdaily.com/staticsg/res/html/journal/detail.html?date=2022-12-17&id=344725&&page=1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