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于因借

《读库2205》是第二本我用电子版看完的，敲下这行字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是第二本，不知道是因为渐渐习惯用APP阅读了，还是因为这次读的速度比较快。以我的阅读习惯来说，暂时不愿意在书上写写画画，电子端的笔记摘抄功能体现出了优势。

做一个小改变，这次阅读顺序有不同，体验也就按顺序来表达一下。

《苏格兰来的洋大夫》

大概是本期读库上线后的第三天晚上，失眠，就抓起手机看完了这篇“扩展材料”。朱石生老师的大名听了很多次了，不过我的老毛病又在影响我，几乎大家都在热烈讨论的作品，却迟迟没有去领略。还好这次没错过，计划明年把这两个系列都补上。说来有趣，我刚看完一部讲述基督教财富的社会史，这里就看到了一位初出茅庐的传教士。不过科龄这个传教士，和上一本书中读到的很多传教士都太不同了，他似乎是个不太关心布道和建设教区的事情，反而像是打定主意要当个赤脚医生。以他的冒险视角，看当时的中国，不得不说他的思路不能说是另辟蹊径，应该说是非常务实的，是以自己的全部能力在传播爱。尽管布道的事情反而留给了跟着上一个传教士学习的中国人，不知道他的那本尚没有中文版的传记中，有没有详细记载，平时的他是怎样的习惯，有没有把教义挂在嘴边。在朝阳的那段历险，尤其是后来义和团登场后几度遇险，让我想起马伯庸的《古董局中局》中的许和平。科龄的形象就越发变得鲜活起来，那个认出他是个好的洋人放走了他的场面，像极了小说中的情节。人性的善，在那一刻终于还是闪耀了一点，科龄也像许和平一样，一个有信念的理想主义者，自然不会被这个变故压倒。故事又来到了大清的心脏，他始终放不下多年的梦想，再开义诊也就不在话下。而后来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与皇族甚至李莲英的交集让故事增加了更多传奇。想想也对，历史是由人民群众创造的，但不可否认，杰出人物在推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而那些有推动作用的人在同一时期往往是有交集的。果然除了这样“直达天听”的际遇，让他的梦想终于得以实现，他也与另一位洋大夫伍连德有了交集，至少也为当时治疗鼠疫提供了帮助。加料内容里还指出了他的儿子，为后来治疗中国的麻风病起到了关键作用。还有他创办的医学院在第一批学生中就培养出了林巧稚，这位“万婴之母”改变的恐怕不止有中国后来的医学界。科龄有苏格兰人的古道热肠，固执，也有远见，懂得放手。他完成自己的梦想，享受生活，在当时罕有的高龄是他的信仰对他的褒奖吧。即便没有义和团那样局限的思维，依然有人认为，当时的传教行为，其实也是一种文化入侵。我一直认为，西方的宗教有伪善的地方，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一定也有心怀叵测的人来到这片巨变的土地。但是像科龄这样的人，带来的是对蒙昧的改变，更是人类的大爱。

《八十四秒》

共读群里的书友们对这篇的高度评价，让我急不可待地读完了这篇广告“拉片”，完全没料到又会燃起对广告行业的热情。这些年通识类的书或者公开课越来越多，不是相关行业的人也可以去学习，即便不太关注，对什么品牌忠诚，超级符号也会有所耳闻。日本的广告虽然没有泰国那种出乎意料，或者现在流行的说法，那么“魔性”，但是像日本的影视作品一样，常常透着一股清新和治愈的烟火气。作者在写到一开始并没有看出Super Cub这支八十四秒的广告有什么过人之处时，领导的那种点拨也许是有美化的吧，至少这种过程我有经历过类似的，看不出“好在哪儿”是个很煎熬的过程。还好在这里，作者非常详细地给我们列出来了，再回过头去看这个广告，就算没有把所有线索都注意到，也会有不一样的观感，毕竟，“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在看到作者拉片时提到画面中不同的人骑着摩托车，在一天里不同的时刻，或者不同天气，不同季节里自然光的变化，又让我激动起来。作者提到了大导演阿巴斯的两条原则之一就是“用影像讲故事，不要哲理化，不要解释”，《讣告》中英格玛·伯格曼的那篇也讲到，他会和摄影师坐在教堂观察光线的变化。所以，“表现人的动作”和“描述所见”贯穿始终。谈到同类产品的广告，为什么国内的广告不太接地气，作者总结原因，第一条就指出“不同品牌对广告人物形象的理解各不相同”，“真实的、真诚的人生态度，来影响和打动目标受众”，这就是我理解的没有违和感，因为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就是这样使用产品啊，没有正常人做那些酷炫的特技动作啊！对于这一点，我马上能联想到的就是2014年Tom Hopper给捷豹拍的那支广告，虽然那个大场面，又有明星加持，看起来像这支广告的极端反面，但确实是对品牌形象的深刻理解和充分诠释，也完全值得做一个六十秒的拉片。当然，知其所以然不代表万事大吉，落实也是重重考验。为了还原现实，导演尽量减少设计痕迹，减少摄像炫技，最终的视觉效果才能无比自然。我好像也明白了为什么另一位大导演Christopher Nolan为什么那么喜欢造实景，又是种玉米田，又是引爆炸药的，《奥本海默》的期待值又增加了几分。

《出差》

六哥说，不过二三十年光景，这篇文章里描写的大部分社会图景都已经消失了，年轻人的志气和心气也消失了，所以这篇文章的价值就是写出了一种消失。我看完了整期读库2206之后，才看到六哥这段介绍，不知道如果一开始就看了，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态看这篇文章。当然，还有一位朋友说看这篇文章，感觉像是我在讲故事似的，让我受宠若惊，又更加好奇。可是一开始的轻松，似乎在读完了老北京南站的“国际饭店”询价游后，就逐渐没有了。也不能说是沉重吧，是一种逐渐包围过来的，时代的压抑感。火车外的风景，物资的匮乏，陌生人之间的试探和疏离，办事的时候那些语焉不详的潜规则，还有扒手斗殴这样的惊险遭遇，像贾樟柯的电影。很多时候是一种流水账，又有不熟悉的行业，离现在的生活很远，但是又似曾相识。看得出，作者有过一些文艺青年的理想，有朴素的正义感，在岗位上也踏实肯干，但是就像他感慨，“自己终究是一棵庄稼，无法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生长”。也许改革的阵痛，带来的不景气和行业的变化，并不完全是坏事，那种死水一样的生活早已压垮了他。到后来，看得我恍惚觉得，是不是“出差”这个概念都已经消失了，或许现在的出差和以前已经不是一回事了吧。递条子，招待所，不对外卖药的单位医务室，不断被合并改名的母校，还有像《钢的琴》里一样最终被爆破拆除的旧厂房，都在作者的日记本里消失，也许与工作太息息相关，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但至少证明存在过。

《从知青到检察官》

李金声老师自己的总结：我的人生几乎都不是自己主动的选择，而是由一连串的偶然决定的。小说中这样的设定，通常最终都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李老师当然也是通过了个人的努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不过现实的柳暗花明又没有故事里的那么戏剧化。我记得上山下乡的时候，坚持要带很多书的李金声，和这个落榜后以及遭遇了误解前途堪忧时的他，又何其相似呢，终归是个执著的人。这篇一波三折，初出茅庐就走进检察院的“报告”，出现了两次樟树，是作者心境变化的写照。一个人躲在空教室里填志愿，夜色动人，“大樟树的投影清晰地印在地上，树干遒劲，树叶俊美，组合在一起像幅巨型水墨画”。虽然心怀不安，却依然踌躇满志，向往回归故土，又不知未来究竟会怎么样。第二次明确写到樟树，已经是在回忆在检察院的工作走上正轨后，怀念第一次办案住过的永新县委招待所，“高大的樟树擎天蔽日，树下的清凉让人如饮醇醪”。这时已经不在迷惘了，经历了进入单位时的紧张，还有一点底气不足般的期待亮出身份的小心思，以及接触新工作时的露怯，此刻的他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喜欢上了这片让他发光的土地。我觉得，应该还有隐藏的第三处樟树，在分配工作前被校长误会后，百口莫辩的李金声在学校旁边的古庙青云谱“避世”，揣摩孤单寂寞的八大山人的心境，哪些树木是亲手所植。他像史铁生去地坛一样，把那里的花草树木都看进了心里，把手里的书都读到背下来了，却不点明园中到底有什么种类的树。昨晚听了一段许倬云先生的访谈，他聊到那个特殊时期的集体主义，谈到总是号召大家要做螺丝钉，现在要做成功者，总是忘了要让大家做个人。要成为一个人。所以，要改变个人的命运，究竟是更难了还是更容易了呢？

《贰臣心迹》

钱谦益我是知道的，龚芝麓却是第一次听到。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里，忠臣不事二主，也是各个朝代都备受推崇的。贰臣这个词，最熟悉的莫过于演义中诸葛亮骂王朗的那句“贰臣贼子”，掷地有声。还有钱谦益失节反不如柳如是的故事，所以，对这个贰臣，并没有什么同情。不过，谁又能把这个世道想明白呢，也许很多事是不堪说的。若是龚芝麓卑躬屈膝，安心投敌，过上富庶的生活，也就没有这些心迹了。况且龚芝麓也曾赴死，只是没有死成。而且伤愈后也曾南行奔旧主，奈何已被列入“附贼”名单。后文也借老友冒辟疆在知交魏学濂的名声的守护说明，其实大变革时，表象未必是真实。龚芝麓“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包括钱谦益的“水太凉”，也许都只是时人为了利益，附会了这些滑稽、香艳的传说。不过本文作者的心态也是有点矛盾的，看起来为龚芝麓说了不少好话，又是他与那些遗民老友肝胆相照，散尽家财照顾其家人，又是写他忧民尽责，上疏为流民百姓改善民生。而且关于那位饱受非议的小妾顾媚，也明确说明龚芝麓推崇她的见识、才情，视为默契知己，两人携手二十年，古时难得。结果提到龚芝麓写信给岳父，称自己“生趣已销亡十之八九”，不忘在括号里补刀，“其实生趣还是有的，毕竟有顾媚陪伴”，似乎还是带了一点点讥诮。文人也是难，究竟振臂一呼，引颈受戮，还是苟且偷生，做些力所能及有用的事情。谁又能说陆秀夫就比郭守敬伟大呢？

《家山寄畅卧林泉》

看到寄畅园，看到作者贾珺老师的名字，就知道又要游古园了。我第一次读贾珺老师写狮子林的时候，对那些建筑的细节是有点乏的，但是那位元末洁癖强迫症患者的轶事，非常有趣。

乾隆在欣赏那些画作的时候，不停地题词盖章，也让人不禁莞尔。再看到写独乐园的那篇，对司马光的个人描写就着墨更多了，他的个人品行也和园林格局相得益彰。这次的寄畅园之行，更像是关于秦氏家族的变迁史，穿插了人造假山的发展史。本文中又多次出现了樟树，还多次被寻访的康熙问及此树。邻梵阁西边的主屋“箕踞室”的解读很有意思，一方面说古人认为傲慢无礼，一方面又说庄子“箕踞鼓盆而歌”，是率性洒脱的标志。恰如这个家族几百年来对园林的不断改造，也可以说是逃避现实的表现，也可以说是寄情山水，返璞归真。经历了兴衰的秦氏家族，可以说是谨小慎微了，康熙六次南巡，每次都亲至寄畅园，又赐点心，又赐御书。乾隆后来来游园时，称赞不已，作诗让秦家诸人唱和，无一人响应。事后才补做和诗，感激涕零。可见不是对不出，而是不敢贸然对诗吧。总结与造园有关的各种技艺，计成写了《园冶》，其中提出最重要的两条原则：一是“巧于因借，精在体宜”，二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洋大夫借治病救人，培养医生，布道传教；广告从业者借拉片分析，娓娓道来学习方法；消失的旧出差人，借5年的流水账，道尽平淡生活的真味；做了检察官的知青，借一段偶然的遭遇，讲述时代与个人的碰撞；令人品头论足的失节文人，借一段内心煎熬的勤勉宦途，叹贰臣心迹；几代人借园林寄情，得意与失意尽在这假山亭台。

原本在看到第三篇的时候我就想说这期《读库2205》的主题就叫“事在人为”吧，最后释卷，“巧于因借”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