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红尘:一位历史科班生的“跑偏”与“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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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隆进(柳无益)
2022年10月,“大学问”品牌“明清以来文史研究系列”再添新书——李孝悌《恋恋红尘:明清江南的城市、欲望和生活》。这本书版本众多、书名各异,有2007年上海人民出版社简体版《恋恋红尘:中国的城市、欲望和生活》,有2008年联经繁体版《昨日到城市:近世中国的逸乐与宗教》,有2018年日文版《恋恋红尘:中国の都市、欲望と生活》。此次全新修订、增补再版,保留了繁体版序,新增简体版序,同时收录了日文版大木康教授撰写的一篇“解说”。大木康教授将《恋恋红尘》称为关于明清江南文化史的好向导,诚非虚语。十几年前,我作为学生和读者,这本书带我走进了明清江南社会文化史研究的“新天地”,同时也是一位历史科班生“跑偏”的开始;如今,作为本书的出版者,回望过去,虽有唏嘘,但我却很乐见这一路的选择和“跑偏”。
但无论怎么“跑偏”,都是“不忘初心”的热爱与经历。翁同龢诗云:“可怜花外路,不是绛云楼。”感而作《不忘初心》诗:
闭户寻诗独自吟,徘徊愁怅少年心。
花晨月夕浮生意,萧鼓楼船隔世音。
徒羡魂销风雨曲,可怜悲听海虞琴。
秋塘取次飘零影,寒柳无端湿我襟。
一、起:秣陵春之南朝旧梦
大学初入桂子山,买书、读书的兴趣点比较集中在明清江南。大二时,有一天从老图书馆下来,在一楼的书店闲逛,从架上取出一本并不起眼的图书《恋恋红尘》,匆匆翻阅目录之后,我便决定将此书买下,因为都是我关注的明清城市史、社会文化史的研究。
之后的日子,我沉浸在李孝悌先生所“描绘”的明清江南城市的浮华逸乐与兴亡遗恨之中,也被“带入”儒家内圣外王之外的小传统里面,进而“移情”进入明遗民的“魔幻”世界与盛清时期士大夫的精神家园。而我对明清易代史的“钟情”,也在此时奠定。经由《桃花扇》《板桥杂记》《影梅庵忆语》的文本,借助李孝悌先生的历史叙事,我似乎来到了明末的金陵、清初的扬州,在板桥旧院间徘徊,在秦淮画舫中流连,在桃花扇前饮恨,在水绘园里忆往。我仿佛看到三山街的门市萧瑟,桃叶渡的形单影只,夫子庙的荒草瓦砾,扬子江与大运河的苍凉落日……
南朝旧梦,盖若此也。读完本书,自然有学术上的理性收获,但同时也带来了感性上的“跑偏”。我不仅开始细读《桃花扇》的文本,同时还不厌其烦地观看昆曲《桃花扇》及其他昆曲经典剧目。没过多久,当我站在秦淮河边的时候,不自主地哼唱道: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正如李孝悌先生在《桃花扇底送南朝:断裂的逸乐》一文中所言:“旧院与秦淮的欢乐转头成空,个人和南京的颓废,却因为朝代的衰亡,意外地得到道德的救赎,而显得格外的沉痛、悲凉。这种逸乐与政治交织,颓废与兴亡与共的巨大落差,经由《桃花扇》一剧艺术性的锤炼,像史诗一样流传于后世。”而这些参与历史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更见证了一个时代、一座城市和一条河流的骤然断裂”。
“猛抬头,秣陵重到。”之后多次来到南京,无论夫子庙、秦淮河多么的商业化,只要我站在文德桥上,历史感会不断地涌现出来,但思古之幽情最终也会随着金陵的落日,而逐渐沉寂,留下一丝悲凉与孤单。曾作《忆昔游·南京》,诗曰:
金陵曾作帝王州,浩浩长江日夜流。
钟阜孤坟埋旧梦,秦淮烟月照新愁。
东南绝域三军血,西北高楼几度秋。
碧海青天传惨恨,再无消息抵瓜洲。
二、承:姑苏情之吴门烟水
当然,“跑偏”不仅仅是感性的生活层面,虽然我曾自诩“学术青年”,但受到“新文化史”的影响,后来所谓的学术之路,算是彻底“跑偏”。陈寅恪先生以“忽庄忽谐,亦文亦史”自嘲,但陈先生的学问著述,“共三光而永光”,而我只能自娱自乐,“见笑君子”。
在读完《恋恋红尘》之后,一个直观的冲击便是,历史学的论文原来可以这样写。其后,顺着《明清文化史研究的一些新课题》一篇,我开始读台湾的新文化史研究著作,以及西方从年鉴学派到新文化史的理论与研究著作,比如林·亨特、彼得·伯克、罗伯特·达恩顿等学者的作品。当时“怀抱”着后现代主义,虽然也下过工夫读史料,但更多的“沉迷”于文本的“语言”“话语”,进而“解构”一切,同时也开始喜好古典诗词,并不亦乐乎地自学起来。
在写本科毕业论文时,我的焦点之一又回到了李孝悌先生强调的“逸乐”与“兴亡”。《从山塘到虎丘:明末清初苏州的山水逸乐、政治变异和文化意象》,从论文题目就可以很明显看到《恋恋红尘》一书对我的影响。虽然当时的指导老师对我的毕业论文评价很高,后来也获评了湖北省优秀学士学位论文,但我自己反省,无论是内容还是表达,都还是有点“跑偏”了。如果说本科论文还只是有点“跑偏”,那么到硕士论文,就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硕士阶段,身处江南,但不专心做学术上的江南研究,而是“化身”“名士”,与二三子在吴山越水间怀古揽胜、诗酒酬唱。我们曾在吴门烟水里寻幽,忆姑苏烟柳、人文风流;我们曾在西塘老街上彷徨,看白墙斑驳、小镇沧桑;我们曾在西湖北山上饮酒,吟诵“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三年飘零,留下了诸多唱酬的诗词,等到要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憋”出一篇《从山塘到虎丘:晚清民国时期的苏州城市与社会文化》。依然聚焦苏州,沉浸在吴门烟水的过眼繁华里不可自拔,但这篇论文却是我自评中最差的一篇。论文的后记,也是极度“任性”之笔:
感谢这七年来我所遇到的人和经历的事,是你们让我不断成长。
原来,我用七年的时间,只为体悟一句话: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记得去年秋天,论文初稿完成之时,即赋七律一首,以为全文之总结与七年飘零之感悟,诗曰:
吴歌唱罢几多愁,画舫秋风载酒游。
虎阜山前名士冢,白公堤外美人楼。
凭栏怀古终无用,揽胜寻幽始未休。
自古红尘繁盛地,吴门风雅水长流。
无益哉?吾不知矣!
是为记。
三、转:湖上草之兴亡遗恨
大二读完《恋恋红尘》,之后的兴趣点一直就在明清以来的江南社会文化史上面,尤其对明末清初这一时段尤为感兴趣。但真正走向“跑偏”或者“文化转向”的不归途,则是受到陈寅恪先生《柳如是别传》的影响。研一的时候,白天忙于专业课的学习,晚上则在寝室挑灯夜读《柳如是别传》,有时候甚至读至半夜而不自觉,最终花了两个月读完了这三册巨作。
在《恋恋红尘》一书中,我所重点关注的是明清之际的“逸乐”与“兴亡”,同样,《柳如是别传》最让我“共情”和“移情”的地方也在于字里行间的“遗恨兴亡”,名士风流只是这大历史过程中的一面或者说反衬。我向来不喜欢读正儿八经的历史学论文,觉得枯燥无味,而《柳如是别传》虽然被一些学者、读者诟病“琐碎冗长”,但我却喜读陈先生这样的文字,大段的材料引用,然后用“寅恪案”的一段文字进行阐发,简短的话语中,尽显陈先生的史学、史才与史识。
中西会通,旁征博引,以诗证史,史诗互证,基于考证的合理推测……这些都是读陈先生的著作能够得到的启发,但对我而言,最大的冲击在于“诗”。于是,我更加沉迷古典诗词,“温旧梦,寄遐思”,“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当时我的一个观念和信念是,写文章、做学术,终归要为社会、时代发出光亮,要“有益”。但我自认为没有这样的能力,不适合做理性的历史学研究,也不愿意扎入故纸堆,做一些“雕虫小技”的自娱自乐;如果要“自娱自乐”,我更愿意做一个自由、感性的古典诗词爱好者,或者自诩为“诗人”。
读河东君《湖上草》,那是明末的才情与风流;读钱牧斋《有学集》,那是明亡后的孤怀与遗恨。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毛诗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陈先生谓:“诗若不是有两个意思,便不是好诗。”虽然,我本不才,但却在研究生期间,将赋诗填词“进行到底”,沉浸在与二三子的诗酒唱和之中,而背后的投射与关怀,则还保留有“明清江南”这个“学术追求”的影子。曾作《雨中游断桥次河东君韵》,诗曰:
通波画阁渺如烟,遗恨分明照眼前。
芳草凄迷风雨外,美人憔悴柳花边。
流年高卧悲迁客,遥夜闻歌泣杜鹃。
回首湖山空入梦,清狂终负旧婵娟。
四、合:江南忆之恋恋红尘
工作的前几年,徜徉在桂林的奇山秀水间,倒也清闲,诗词作品也较为高产,白天校书,晚上读书写诗。现在,“沉迷”做书,忙于“尘劳”,疲于“物役”,写诗填词成为“奢侈品”,虽然偶尔为之,但亦足以调节工作和生活。
与忙碌同行的时候,我也时刻告诫自己,要“不忘初心”。
虽然“跑偏”,但不忘初心,围绕自己的专业和兴趣,我策划了“大学问·明清以来文史研究系列”。初衷很简单,就是做一些自己研究方向的图书,好玩,有趣,也提醒自己,专业仍是“安身立命”之所在。而我将这套书冠以“文史”的限定,不仅想突出文史会通和跨学科对话,同时也想在一定程度上找回“跑偏”后的“初心”,即历史学是我的“主业”,但“古典文学”尤其是“诗学”的研究,同样是另一层面的“初心”。无论“文”也好,“史”也好,这套书的关怀仍旧在“文史”专业背后的人物与城市、社会与文化、兴亡与变迁。这个系列的图书如下:
001周绚隆《易代:侯岐曾和他的亲友们(修订本)》
002巫仁恕《劫后“天堂”:抗战沦陷后的苏州城市生活》
003台静农《亡明讲史》
004张艺曦《结社的艺术:16—18世纪东亚世界的文人社集》
005何冠彪《生与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择》
006李孝悌《恋恋红尘:明清江南的城市、欲望和生活》
李孝悌先生的《恋恋红尘》是最新的一本,岁末年初,还有即将要出版的几本:
007孙竞昊《经营地方:明清时期济宁的士绅与社会》
009严志雄《钱谦益〈病榻消寒杂咏〉论释》
010严志雄《钱谦益的诗文、生命与身后名》
至于尚未实质性推进的选题,暂且不列。持续做好“大学问”品牌下的这个子系列,就是“不忘初心”吧,有“专业”的坚持,有“跑偏”的尝试。做书,如果不好玩,没有兴趣,那工作和生活的意义也将大打折扣。子曰:“从心所欲,不逾矩”,用出版话语来说,就是可以做自己喜欢的选题,但这是基于学术和市场的判断,要保证基本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不能“瞎玩”。
当年沿着《恋恋红尘》开始遍读年鉴学派的著作,印象尤其深刻的是马克·布洛赫的一句话,大意是:“因为我是一个历史学家,所以我热爱生活。”所谓热爱生活,也就是恋恋红尘吧。因为热爱,或也难免在坚守初心的同时而有感性的“跑偏”。当然,我也同样热爱这一路走来的“跑偏”。
在“明清以来文史研究系列”中,“江南”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关键词”,这也是我的“初心”或“使命”之一。江南忆,是金陵的南朝旧梦,是西湖的枯兰衰柳,是吴门的三生花草。曾填《扬州慢》,词曰:
江左风流,板桥残梦,莫教旧院凭栏。对楼台细雨,忆往事冤烦。棹南浦、依依弱柳,可怜头白,扶醉阑珊。看兴亡、惆怅平生,肠断蛮山。 虎丘塔影,照游人、明月年年。恨落拓浮萍,南朝北里,频寄闲言。夜半客愁归处,兰舟慢、一枕无眠。笑横塘红袖,魂销寒日孤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