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国家科学家
约翰·A·惠勒是谁?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他的名气远远不如他的两位学生——里查德·费曼和基普·索恩。他最出名的标签或许是“那个为黑洞命名的人”。
对于科研人员来说,惠勒也是难以被定义的。他是一个出身于哥本哈根学派的美国核物理学家,为美国的两弹计划做出过巨大的贡献。他是一个天体物理学家,把黑洞从一个纯粹的数学概念带进了现实世界。他是一个纯粹的基础理论开创者,路径积分、多世界解释和黑洞熵的提出都有他的身影。他更是一个伟大的导师,费曼、艾佛雷特、索恩、迈斯纳、贝肯斯坦和克里斯托多罗都是他的学生。
如果让我给惠勒下一个定义,我会倾向于认为他是一个资本主义美国的爱国科学家。
惠勒之于美国就像泽尔多维奇之于苏联,他们两人的经历也是有众多相似之处。惠勒在美国接受了全部教育,在哥本哈根接受了洗礼,参加了美国的两弹项目和众多国防计划,他开创性的想法横跨物理和天文,培养了众多名满天下的科学家们,被美国总统授予了费米奖。泽尔多维奇则从一个学徒做起,由物理化学进入苏联的两弹项目,开创了粒子物理、天体物理、宇宙学和广义相对论的很多概念,桃李满天下,三次苏联劳动英雄的获得者,一次列宁奖章。在不同意识形态阵雨的两人的身上也打着深深的体制烙印。泽尔多维奇一生辗转于国有的研究所,而惠勒除了学校的职位,还是多家私人公司的咨询和董事,提议创立了多家实验室。惠勒为了国家的国防项目而请求学校职位的长期休假申请还并非一帆风顺,这在大洋彼岸的苏联可能是无法想象的。
惠勒的名声不显或许也和这种他积极投身于“国家安全”的行为有关。他在自传中不止一次写道早于苏联获得氢弹对于美国国家安全重要意义,也提到为了应对苏联对于国家安全的威胁需要全体国民的参与。或许在他的爱国主义理解,需要赢得冷战,需要为了意识形态的胜利贡献一切。因此在奥本海默的听证会后,他并不讳言继续和特勒保持良好的关系,对于麦卡锡主义也只是简单提及并未批判。他相信资本主义利用私有资本建立公司,他继承着美国人崇尚销售的传统,游说政府,组织参加政策讨论会。毕竟,相比起那些移民科学家,他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以美国的方式达到美国优先是最简单的选择。而这样的做法在崇尚纯粹学术和自由的学界是种有些卑鄙的行为。对于惠勒来说幸运的是,他没有因为这个在68年的学生运动里受到太大的影响。而哥大的鲁德曼则因为越战被学生堵住了家门。
说回学术,惠勒对于美国物理学的意义就像仁科方雄之于日本。最保守来说,他开创“美国式的”理论物理学,将美国从一个单纯的接收欧洲移民科学家的避难所变成了科学家的生产地,并创造出了自己的风格。20世纪初的美国在学界是一片荒地,迈克耳孙和密立根的实验初步让美国跟上了那个物理大发展时期的步伐,然而仍不过是外围。科学的中心在欧洲,在哥廷根和哥本哈根。随着二战的开启,大批的科学家从欧洲来到新大陆,为美国培养了大批人才。爱因斯坦的到来是最重要的标志,但更大的贡献还是拉比和费米,他们将哥伦比亚和芝加哥建成了一流的物理中心。费米已经在欧洲功成名就,拉比身上还是带着深深的移民烙印。拉比发掘了施文格。施文格常常不上课,没太多话,个性内向,喜欢埋头做自己的事。惠勒则真正反映出了一种“美国式的”天才和个性。他最著名的学生费曼,一个个性四溢,时刻向外界吹嘘自己,展示自己比别人聪明的表演者。这种张扬的“懂王”个性已经成了美国人的一种刻板标志。另一位学生索恩,因为一部《星际穿越》为大众所熟知。
惠勒没有那样张扬,但是在科学的想法是可一点也不收敛。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解释,黑洞的存在,黑洞的熵和辐射,这些科幻小说的内容居然成为了认真的科学研究课题。也只有他能给出“黑洞”和“无毛定理”这些略有少儿不宜的名字。从此,至少在中国人的认知里,美国的科学便总是和创造力、想象力和不羁而自大的狂放性格联系在了一起。这或多或少都要归功于惠勒和费曼。
总结来说,惠勒是美国物理学界的deep state。他看似名声不彰,却是那个在幕后发挥最大影响力的人。他创造了新大陆的学术风格,在政商学三界如鱼得水,秉持着他个人的爱国主义精神为了冷战里的新秩序竞争贡献自己。可以说,他定义了美国了理论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