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迷宫的入口
2022年11月，好莱坞大导斯皮尔伯格的新作《造梦之家》上映，影片改编自导演本人的个人经历，讲述了一个男孩Sammy在成长路上与影像不断结缘的故事。影片最后，Sammy见到了传奇导演、曾四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约翰·福特。约翰·福特的扮演者正是好莱坞导演中的“怪诞之王”“奇诡巫师”大卫·林奇，经由林奇之口，导演道出了一条精辟的电影美学理论——当地平线在底部，会很有趣；当地平线在顶部，会很有趣；当地平线在中间时，就无聊死了。
这句影片中最为经典的论断是斯皮尔伯格或者约翰·福特的电影主张，至于大卫·林奇是否赞同，我们不得而知。大卫·林奇无疑是好莱坞一众导演中的异类，他不是地下导演，但也对镁光灯持拒斥态度，他的作品游走在主流与非主流之间，并在商业和艺术之间追求巧妙的平衡。如果要了解大卫·林奇的电影哲学、人生经历和思想体系，最好的媒介自然是其本人的述说。《幻夜奇行：大卫·林奇谈电影》是大卫·林奇的访谈录，以对话的形式挖掘出导演对其影片的解读（遗憾的是这种尝试往往是失败的）以及影片背后的主观表达和价值考量。
这显然是一部有门槛的书，我是在看完了大卫·林奇几乎所有作品的前提下（除了美剧《双峰》及其两部衍生电影），才有勇气翻开这本书，因为只有对其电影文本有基本了解，阅读才是有意义的。
大卫·林奇的电影，除了少数几部（如《象人》《我心狂野》《史崔特先生的故事》）比较好懂之外，其他作品显然是一场智力的考验和智识的冒险，尤其是《橡皮头》《妖夜慌踪》《穆赫兰道》《内陆帝国》，影片中充满了太多晦涩难懂的符号。
《橡皮头》是一部典型的午夜电影，幽闭的氛围，压抑的情绪，疯魔的人物，超现实主义的叙事，整部影片表现的都是“潜意识中的暗流”，犹如一场癔症，游走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缘，却又不属于两者。声音和画面是影片的剧情，梦境和迷乱是影片的逻辑，精神分析、超现实主义、本我自我超我……这部影片有太多复杂的符号和意象，因而也生发出诸多丰富的解读和阐释。大卫·林奇的厉害之处在于，他在第一部长片中就建构了自己完整自洽的电影风格、电影美学和电影理念。
《妖夜慌踪》延续了性、暴力、犯罪等主题，进一步融入了心理惊悚、精神分析和心因性神游症，创造了一部“错乱”的莫比乌斯环式的电影，以及“一个时间错乱的危险世界”。用导演的话来讲，这部影片是关于“一个遇到麻烦的人”的“心理赋格曲”。由于大卫·林奇独特的电影风格，“林奇式的（Lynchian）”一词与“卡夫卡式的（Kafkaesque）”齐名。导演本人也说，“弗兰茨·卡夫卡是唯一与我心意相通的艺术家。”在这部影片，大卫·林奇像是“磕了药的卡夫卡”，现实与梦境合二为一，理性与疯狂混淆不分。而我们观众的观看，像是醒着做梦，还是一场不明所以的噩梦。
《穆赫兰道》是大卫·林奇最为知名的作品，也是烧脑电影排行榜的常客。影片融入了《橡皮头》《蓝丝绒》《妖夜慌踪》等前作的特质，在某种程度上是大卫·林奇的集大成之作。梦境与现实、自我与他者、潜意识与显意识……影片有太多值得解构的元素。观看这部电影也像是在进行一场“梦的解析”和精神分析，困惑无限而又趣味无穷。林奇说他制作电影“我很依赖直觉或感觉，没有太多的理性思考”，其实观众面对他的电影，也可以依赖感觉而非理性。至于答案是什么，导演如是说，“在我看来，在最后揭晓谜底的悬疑电影是令人失望的。悬疑电影提供广阔的解读空间，观众可以自由得出结论。有无数种可能性。”
《内陆帝国》是大卫·林奇最晦涩的一部电影，是他用影像制造的一场迷局，观众走不出来，甚至连进去都无路可循。影片嵌入了导演的短片《兔子》，就像是一场梦（或者说就是一场梦），打碎了叙事，抛弃了逻辑，有太多超现实、后现代的元素，颠覆了好莱坞电影的既有规则和惯例。这部电影再次证明了大卫·林奇是个直觉型而非分析型的导演，“结局是糟糕的东西。留有想象空间的结局才是美的。”“如果影片结束后能给观众留下模棱两可的感觉和一定的想象空间，那就最好不过了。”解读似乎是可能的，但也可能是亵渎。去感受吧，就像大卫·林奇迷恋的超觉静坐，在冥思中与这部电影保持若即若离。
进入这本书的时候，我显然怀有和访谈者有相同的期待，希望大卫·林奇能够对他的作品给出精确的解读，哪怕是提供一些草蛇灰线，而大卫·林奇如一只警惕性极强的野兔，无论是直接拒绝还是委婉回避，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这或许就是他对影片的态度，不锁定结局，不预设答案，而是留下模糊的悬念和广袤的留白，供观众去想象和构建，正如他所说的，“搞电影其实是很危险的。如果电影人不得不讨论自己的作品，用语言去说服观众，电影的表达潜力就被扼杀了。”
大卫·林奇的电影之所以有种诡谲、神秘的迷人感，可能与他的多重身份有关。除了导演和编剧，他还是画家、家居设计者和建筑爱好者，在知天命之后，还尝试去做一名音乐人，写歌和唱歌。这是一个“多向度的人”，或许这也注定了他的电影的“多面性”，“横看成岭侧成峰”，不同的观察角度，不同的解读立场，也就生发出丰富变幻的意义。
大卫·林奇的电影如一座座歧路交叉的迷宫，《幻夜奇行》则是进出迷宫的重要线索。阅读这本书，或许我们仍然困惑于那些他那复杂难解的影像，但至少我们深入认识了这个特立独行的导演，而“作者”也是打开“作品”的一把重要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