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天水在瓶
在2022年的最后一天看完了这本书! “一朵发光的云在吴镇上空移动”,这是第一个故事里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个故事里的最后一句话。 当少年阿清爬上高高的老槐树,看到了天空中移动的云,发现了阿花奶奶“活囚人”生活的真相;当捡废品的德泉“一朝参悟”,夜晚行走在吴镇的街道,分辨出每一种声音的主人,试图拯救他认为需要拯救的每一个人(其实这一篇看得我毛骨悚然,作者在用最朴实的话说着最恐怖的事,都给当事人整出心理阴影了);当自杀的“她”漂流在水面,听到了每一具“尸体”背后的故事。梁鸿以非凡的想象力,通过儿童、精神不正常者、鬼魂等形象构筑了自己的上帝视角。通过对一般叙述视角的超越,梁鸿似乎要告诉我们,“你看到的黑不是黑,你看到的白是什么白,人们说的天空蓝,只是上帝记忆中白云背后的那片蓝天”,所有日常的琐碎与表象,都是被建构的,一旦角度转移,生活便显露出它的另一副面孔。这一副面孔或许丑陋,但却真实,而且是带着故事的真实。 梁鸿对吴镇的写真,更精彩的在于对许家亮、毅志、彩虹、海红等人物的描写。他们处在不同年龄,来自不同行业,有着截然不同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正是梁鸿试图亲近的,正是吴镇众生、吴镇百态。许家亮对吴镇人的复杂情绪;彩虹对家人的冷漠,对镇上洗化店近乎痴迷的把握和依赖;杨凤喜对吴镇的爱恨,对自身资质的自信与绝望(看小说头一回看骂人骂三页的,还不带标点符号的);程林陈娜杨凤喜三家人各自的追求,以及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纷…… 梁鸿撩开吴镇生活的面纱,让吴镇人暴露在阳光下,同时暴露的还有吴镇本身具有的大大小小的疮庚和丑陋。如果轮椅上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老太太只是孩童恶作剧的对象,被媒体和舆论操纵而始终不能如愿的许家亮只是偶然个体,那么师范毕业生明亮、海红、杨凤喜等人则无疑是让人扼腕的具有悲剧色彩的现代人物。或许是带着个人生活的痕迹,梁鸿对这几个人物的描写颇动感情。怀才不遇与壮志难酬,被体制压迫与个人生活困境,这些问题从吴镇蔓延到全中国,从明亮、海红这里扩展到了整个同时代人。书中引用杨庆祥的诗句,"那些溺水者,是自己选择的游泳"。蓝伟作为带着"活雷锋""老好人"标签的小说人物无疑是典型的、精彩的,但妻子艳春对他的控诉与评价却过于直白且激昂,在简单化了人物之后也摧毁了人物的真挚与继续发展的可能性。 在全书的最后,蓝伟终于成为"作者",替梁鸿说出了最想说的话,"他爱这地方,爱极了生活在这地方的每一个人"。蓝伟(梁鸿)希望阿清原谅槐树上看到的丑陋真相,希望毅志能反省自己的过错,希望海红原谅父亲,原谅德泉留下的阴影,希望彩虹走出家门去看世界,希望与女儿共享天伦……这是蓝伟的心声,也是梁鸿的心愿。悲欢离合或阴睛圆缺,壮志凌云或蝇营狗苟,都如云在青天水在瓶。吴镇应该继续是吴镇,吴镇人应该继续做吴镇人。纵然这样的平静和期望必然被证明是痴人说梦,梁鸿似乎依然想赋予吴镇人和自己做梦的权利。"一朵发光的云在吴镇上空移动",即使移动,这云依然发光,依然在吴镇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