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学对阳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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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是日本东大教授。
日本在亚洲诸国中最早转型为西式近代国家,而在促成这一飞跃的背景中,的确有阳明学式的精神存在。“倒幕”这个伟大的想法,这个武士自己打倒镰仓幕府以来武家政权体制的运动,是很接近阳明学的思想的。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阳明学者,而富有进取革新的气魄”,而应该是“因为是有志社会改革的人,所以醉心阳明学”。日本在接受朱子学、阳明学时,本来就撇开了具体的“礼”的世界,仅在观念层面谈论这两种思想,这就导致人们倾向于用“维护体制的是朱子学,变革运动的是阳明学”这种简化模式,来概括幕末维新期史。
朱子学(亦称宋学)被当作江户幕府的御用学说,受到包括丸山真男和司马辽太郎在内众多论者的批判。然而,江户幕府其实是依靠佛教(寺请制度)在统治民众的,朱子学只是偶尔作为新井白石和松平定信等当政者的理念在发挥作用。应该注意的不如说是,它提供了一种学术上的知性,为兰学的引入提供了基础,从而在近代西洋学问体系的移植方面扮演了培养基的角色。明治时代的能吏大多具备朱子学的素养。实际肩负起日本近代化重任的,其实不是带有阳明学风、气宇宏大的革命家,而是带有朱子学风、踏实冷静的实务家。毕竟,“理”不应该往自己心中摸索,而需要向外探求。
实务家中的代表人物是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前者是西乡的盟友,后者则出自松阴门下。西乡和大久保的气质相反一事时常被人提起,这里无须援引司马辽太郎《宛如飞翔》为证。而在大久保被暗杀后,作为其后继者、事实上缔造了明治国家的就是伊藤。吉田松阴在松下村塾发现了“斡旋高手伊藤利助”的气质。按“朱子学对阳明学”这一框架来讲,这二人显然是秉持朱子学的心性和信条的。
明治国家能实现近代化,或许正因阳明学的志士早早退场(比如松阴被处死,西乡则发动叛乱),朱子学的能吏则身居政府中枢(虽然大久保被暗杀)。这真是黑色幽默。
三岛由纪夫在1970年切腹之际,似乎曾将阳明学者大盐中斋(平八郎)作为自己内心投射的对象。他在东京大学驹场校区与全共斗有过对话,笔者则认为双方其实都具有阳明学的心性。三岛凭借自己敏锐的嗅觉,发现了学生们与自己是一路人。
当年的是非姑且不提,不过笔者认为全共斗和幕末倒幕派志士都具有“阳明学”的气质。他们视之为仇敌的,则是“朱子学式”的官僚体制。如今虽说五十年过去了,这样的气质恐怕仍然存在。
用“政治家主导”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排斥朱子学的能吏,到了要解救幕末维新期这种前所未有的国难时,却招来政废国危的结局——想到这里,就令人恐惧不已。在对大久保的评价上,西乡的确是颇具眼力和胆识的。幕末维新时期,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的鉴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