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富/深奥/切实的不朽之作

这本书内容丰富，涉及的问题非常幽深，最后关于爱、尊重和友谊的论述（[6:448-6:474]）简明又发人深省。

这本书的丰富之处主要在于，康德试图从“自由”和“实践理性”的自我立法推出我们应该履行的更为具体的义务，从而覆盖了人类行为和生活的很多方面。遵循的规范可以被分成两类：Doctrine of right - "the sum of those laws for which an external lawgiving is possible" [6:229]; deals with duties that can be given by external laws [6:379]"; Doctrine of virtue: “treats of duties that cannot be given by external laws [6:379]"。 在很多地方，康德都试图证明这些义务是a priori的。但是，就我个人的阅读体验而言，康德确实想要从“理性”的角度为我们杂芜的生活立法，但是，这种“理性”的运用，似乎很难说是以符合“康德标准”的“纯度”进行的。尤其是在制度设计层面，所谓的“理性”，似乎更像是启蒙时期那些政治思想家作品中的“理性”，或者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当中的那种“理性”，是一种更加宽泛朦胧的“有理有据”，而似乎不是康德意义上有先验基础的、似乎不得不遵从的“实践理性”。有意思的是，恰恰是由于“实践理性”by definition不依赖“经验”的特性，康德似乎对“自己主观上将‘经验’和‘实践理性’混淆”不敏感、缺乏警戒心，导致一些本应该是实践理性产物/有普遍性的法则似乎携带时代烙印（比如他认为the assassination of the monarch好于the formal execution of a monarch by his people[6:320]）。

这本书的幽深之处则在于，康德对自由、恶和上帝的思索常常会在似乎“世俗化”的讨论中涌现。一方面，康德多次表明，我们作恶是一种“无能”，是“the force of inclinatins that weaken reason"[6:384]的产物；另一方面，似乎有一种恶，呈现出来的特征是不能被natural inclinations解释的，它给人带来的不安和惊惧"like a chasm that irretrevably swallows everything"（[6:320]脚注），这似乎是对”理性“整体的连根拔起。个人感觉，拒斥这种超越经验层面，可以和理性在某种“supersensible”层面上抗衡的“非理性”和“恶”，是康德实践哲学的重要任务，因为这同时确保了the “supersensible”的ontological&moral superiority，也是实践理性可以“lawgiving”的基础。难以确定这种拒斥是否成功，但是，为了使其成功，仅仅复读“恶是无能，恶是不自由”可能是不够的。

最后，我特别喜欢康德对于love/respect/friendship等等话题的讨论。读它们的时候，我第一次产生了“它们要是能变成心灵鸡汤/大家的枕边读物就好了”的感受！可能这本书的大部分内容都过于抽象和学术，但是这部分真的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际关系中的复杂和微妙。比如，我们在友情中在做什么期许，以及为什么这种期许往往落空。虽然都说”秦桧都有三个朋友“，但”完美友情“其实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idea（想想在这本书中，被康德划为”idea"的对象都是“永久和平”这种大词，意识到“友情”可能也是一种idea实在让人唏嘘）。比如，康德认为，其实我们可以区分没有恶意的调笑和某种挖苦的，因为“banter"其实暗含某种对亲近之人特别之处的肯定，是友善亲昵的表示:"the familiarity among friends in which one makes fun of their peculiarities that only seem to be faults but are really marks of their pluck in sometimes departing from the rule of fashion."而"By holding up to ridicule a person's real faults, or supposed faults as if they were real, in order to deprive him of the respect he deserves..."。总之，这一部分的内容，更多刻画的是当代社会的某种分寸感和边界感。这也让我意识到，一方面，支撑，或者说，填充我们当代“伦理”和“生活世界”的东西，可能不一定是”道德律“，“人是目的”这样的律令，而就是“非哲学意义上”的对彼此独立性的尊重。另一方面，康德的道德哲学的形而上内容虽然无法严格为这种“分寸感”“奠基”，但它确实唤醒了我们在生活中对同类的尊重，以及某种对行为是否得当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