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鄙赤脚汉,倚门卖笑倡
这本传记在立论、选材以及史法方面都有非常多的问题。
《赵翼传》对瓯北史学成就的评价,没有提出任何新的见解,其理论的根据,基本上是承袭前人之说的。
作者首先指出:“乾嘉以后,瓯北在史学界上的地位,逐渐提高。”(第1页)跟着便在正文和注释中先后列举了九位中外学人对瓯北史学成就的称美,从而作出这样的结论:瓯北“史学著述与史学声名,迄于今日,则已洋溢于寰宇”。(第3页)
这九个人中,梁启超对瓯北的评价最值得重视。因为作者所举在梁氏之前的三个人(张维屏、丁宝桢、张之洞),他们评论瓯北的话(根据作者所引用的)都简略得很,谈不上什么系统性。况且张维屏是一位纯粹的诗人,丁宝桢不过是一位好刻书的地方大吏。他们的史学修养,颇值得怀疑。而张之洞也只是在《劝学篇》里,“劝”人去读瓯北的《廿二史札记》而已;没说出什么道理来。
梁氏的评论值得重视还有另一原因。梁氏之后,在作者所列举的五位学者中,没有一个人对瓯北的史学成就提出过任何新的观点。可以说,在《赵翼传》面世之前,中外学人对瓯北史学成就的评价,无不以梁说为依归。
作者在正文里说:
……梁启超……认为瓯北能属辞比事,用归纳比较研究,以观盛衰治乱之原,不局促于狭义的考证。(《自序》第2页)在注释里 (第 17 页注 4),作者抄录了梁氏在 1920 年代所写的三本书中称赞瓯北《廿二史札记》的话。这些话太重要了,不得不撮要转引如下:
梁启超于《清代学术概论》云:“……惟赵(翼)书(《廿二史札记》)于每代之后,常有多条胪列史中故实,用归纳方法比较研究,以观盛衰治乱之原,此其特长也。”
于《中国历史研究法》云:“……钱(大昕)、王(鸣盛)皆为狭义的考证。赵(翼)则教吾侪以搜求抽象的史料方法。昔人言'属辞比事,春秋之教’,赵书盖最善于此事也。此法自宋洪迈《容斋随笔》渐解应用,至赵而技益进焉。”
于《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云:“彼(指赵翼)不喜专论一人之贤否,一事之是非,惟捉住一时代之特别重要问题,罗列其资料而比论之,古人所谓'属辞比事’也。”
引用梁说之后,作者在正文里引蔡尚思的话,又在注释中引林语堂、刘咸炘和柳诒徵的话。这四个人对瓯北的评价,基本上都是从梁说而来的。
作者列举的最后一位学人,是唯一的外国人,也是作者的恩师:浦立本(E.G.Pulleyblank)。作者把浦氏评论瓯北的三段话引录在《自序》的正文里,又在第九章第四目里把这三段话一字不易地复述一遍。可见作者对浦氏的话是非常重视的。浦氏说:
十八世纪迄于十九世纪……史学界最驰名的史学家为王鸣盛(1722-1798)、钱大昕(1728-1804)与赵翼(1727-1814)。前二人局促于狭义的考证,纠史籍原文之误,或以新资料补其不足。赵翼虽其学不及二人渊博,然或许是三人中最令人感兴趣者。……他能触及真正使近代史家感兴趣的问题。……
又说:
赵翼能超越孤立的繁琐事实之上以观察,自其中归纳出社会史与制度史发展趋势的通则。
最后说:
赵氏的札记……于综论制度、社会结构以及世风方面,尤有莫有的兴趣。(《自序》,第 2-3页;又第 225-226页)
浦氏的话受到杜氏如此的重视,是很难理解的。这些见解,梁启超早在六十年前不就说得很清楚了吗?但是,作者把梁氏的议论抄录在注释条文下,却把浦氏从梁说演绎所得的话,两次引用在正文之中。除了说这是受传统的“尊师”思想影响外,实在看不出作如此安排的原因来。
利用作者在上面所提供的史料去作分析,可以明确地证明在《赵翼传》面世前的五六十年间,中外学者们对瓯北史学的评价,基本上是以梁启超在1920 年代所提出的论点为依归的。
作者花了三十多年时间研究赵翼的史学,对瓯北的史学成就有什么“突破性”的创见没有?作者对瓯北的看法,在哪方面超越了梁启超呢?这自然都应当从《赵翼传》中去寻求答案。
作者对瓯北史学的评论,以《赵翼传》第九章第四目《从(廿二史札记〉论赵翼的史学》为最要。读过《赵翼传》的人,都会了解作者对瓯北史学的评价,和梁启超的论点完全相同,就连遣词用语,也有类似的地方。这样重复的文字,在这里就不再抄录了。如果勉强去找作者对“瓯北史学成就评价”所作的贡献,只能说作者从《廿二史札记》里找到了好些例子,替梁启超的论点作了些演绎和注释。这比起蔡、林、刘、柳四位中国学者和作者老师浦立本,还是多做了些功夫。不过,作都在《自序》里曾说:
近六十年来,名家讲述有清三百年学术思想史者累累,脍炙人口之论,丛出不绝。但是……资料未能遍窥,结论即有偏失。大才如梁启超,其结论有待斟酌之处,不一而足。(第15页)
作者没有指出他所看到梁启超的结论中,“有待斟酌之处”究竟在哪里,他就“毫无斟酌”地把梁氏的结论全盘承受过来了。
昔年孙楷第在评论一本别人花了三十年才完成的著作时,说过几句这样的话:“以君之自许也如彼,而著书如此,是尤可怪也。”(《沧州后集》,第 389 页)
孙氏的话已品评了作者全盘承受梁启超“有待斟酌”之结论的做法。这似是涉及作者自己所说的一位史学家的修养程度了。瓯北在史学上的成就究竟如何?梁启超的说法有什么可斟酌之处?
《赵翼传》的《附录》收人了二十种文献,差不多有一百页,占全书三份一的篇幅。《附录》所收,倒是弥堪珍贵的。前十四种是难得一见有关瓯北的第一手资料,看来都是得之不易的。后六种是作者二十多年来所发表过有关赵翼的文章,也都是值得重视的。尤其是三篇考证《廿二史札记》,及其作者问题的专论,不但见解独到,而且搜集博雅、论断明快,都是上乘之作。作者曾说他年轻时写的东西,由于“学养不够,致遗漏尚多”(第 249 页注 136)。虽是自谦的话,却是不必要的。因为就这三篇专论所表露的见解、功夫和才华,便都远在《赵翼传》之上了。————谢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