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脑中无限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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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辈人觉得卡夫卡是个没有历史感的幻想者和没有现实感的神秘人物。他用日益增长的敏感性反映了自己那生活在布拉格的德意志犹太人的特殊身份。即使他的作品往往只是间接地加工处理了时代的痕迹,它们也不脱离这个时代的政治、社会和只是的标志。
卡夫卡是一位具有当代史烙印身份的艺术家:这位艺术家在一个多灾多难的世纪的社会条件下从事文学创作。
在卡夫卡的一生中,不存在简单的解决办法,而只存在悖谬辩证的纠葛。传统的神话和苦行主义的作家形象也好,有计划地解除悖谬和纠葛的魔力也罢,都应对不了这些悖谬和纠葛。
本书追述卡夫卡的文学作品所依循的神话系列。在这些神话系列中聚集着来自各个不同文化史时段的材料。卡夫卡续写着西方的伟大神话小说,他对它们做出新的解释并以令人激动的方式使人切记他们提出的没有解决的矛盾。
卡夫卡的一生表明:生活吸收了文学的动机和印象,它的突变、反抗、阻塞和摒弃,它的狂喜、幸福瞬间和越界,它的激情和它的活力,它的震动和冲动、喜剧和小品,这样生活就能够听命于文学。对于卡夫卡来说生活首先是原料,被语言媒介塑造的原料。生活和文学在一场无止境的对话中连在一起。这并不意味着“作家”卡夫卡和他的“作品”起着相互解释的作用,而不如说是对想象力的共同依赖,把文学创作和生平,文字和经验结合在了一起。
1883-1901
卡夫卡在谈论自己的童年时代时,总会突出两个中心思想:恐惧和孤独。恐惧和孤独是一幅在未来的年代里几乎有了待之特征的自画像的局部图形。然而不容忽视的是,这些特征源自主观臆想。研究卡夫卡的童年就仿佛走入了一个想想的王国,他经由成年人后来给自己的经验材料添加进去的那种“填补”和“完善”的途径获得自己的认知。
卡夫卡儿时体验到的孤独,是身居团体中的观察者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产生自一种客观的缺乏,儿时产生自这样的愿望:领会这些外部印象,但不使自己受其支配。
卡夫卡10岁的时候,跳级进入中学读书,成为了班级里最年轻的学生之一。而对于卡夫卡来说,决定性地影响他的学校生活的,是一种怕被揭露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的基础是这一信念:他是通过欺骗而通过了各种考试并升了级,而他实际上并不拥有那些知识。这种恐惧幻觉包含了他的作品将会描写的经典的审判情景的因素:“被驱散,但却没有持久抑制下去的负罪感,不愉快的控告,和对某种仅是主观上且是以自我指控的姿态存在的罪行的公开惩罚。”学校的权力对他来说显示在个人软弱无能的感觉中,这种感觉迫使他把考试结果仅仅当作错觉和欺骗的结果。
卡夫卡似乎在13岁时第一次撰写了自己的文学作品,然而对其中的详情我们一无所知,因为他后来销毁了这些作品。
在卡夫卡的早期受教育的经历中,首先显示出了时代精神的痕迹。青年卡夫卡热情阅读尼采,哲学家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凝聚了中欧世纪末各种知识倾向的神奇吸引力。而娓娓动听的富有诗意的语言文字产生了一股魔力,对他产生了长久的影响,尼采的观察风格,在他的精神世界留下了痕迹。
1901-1914
1901年夏,卡夫卡通过了令人生畏的高中毕业考试,根据一份证明他“身体虚弱”的医生证明,卡夫卡免服兵役。最初他注册学习化学,入学两星期后,就转入法律系。关于他大学生活的单调乏味,卡夫卡1919年这样写道:“我学法学。这就是说,在考试前的几个月里我神经大受损伤,精神上简直是以锯末为食物,而且这锯末是经千百张嘴预先咀嚼过了喂给我的。”1905年夏,卡夫卡的学业正式完成。1906年6月,他全票通过了最后一场博士学位口试。这意味着他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
在大学学习期间,卡夫卡的读物几乎只集中在同时代人的作品上。1906年后他才关心起18世纪和19世纪早期的作家。但之后在卡夫卡的作品中,他坚定不移地遮蔽这些阅读物的影响痕迹。卡夫卡很有意识地从文学的角度解释和表现自己,他一再做出表示,承认写作对他的社会和私人身份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影响。在青年卡夫卡哪里,日常的感知和统觉均属于写作练习的范畴,它包括一种对自我的精确洞察,但也包含对外部现实世界的感觉。
小说家卡夫卡将一再利用神话的基本模式,他借助它们的帮助阐述他想象中的世界。一长串神话,贯穿他的作品,开启了战斗的主题。这种主题在古希腊罗马时期的史诗中已是屡见不鲜。卡夫卡在其早期作品总采用并从各个不同角度刻画了这个神话式的主题。流传给我们的第一部散文作品《一场战斗的描写》通过其标题就已经阐明了卡夫卡用来表现神话的叙述策略。再也没有哪篇卡夫卡的文学作品像这篇这样具体地把布拉格的地志写进他的幻想世界的。这篇小说清楚地“证明了生存是不可能的”。卡夫卡做描写的这场斗争发生在孤独研究自我所过的那种生活的基础上。他的文本坚定不移、令人不知所措地摧毁着外部世界的熟悉的秩序。
卡夫卡在上大学期间就记日记。然而他由于个人感到不快,就把早期的笔记本像他的众多散文作品那样销毁了。留传给我们的日记1909年才开始。
在卡夫卡的日记中,全部记述都遵从文学的法则,在这个文学法则的另一边则是一个无文字世界的一片虚无境界。每篇日记都通过其特有的塑造主观经验的风格而具有文学的特性。日记不是一时冲动发表意见的场所,而是,一如种种删节和修正所显示的,一个供作家全神贯注、坚持不渝从事写作的工场。
1907年10月,卡夫卡在私人保险公司“忠利保险”就职。在后来谈起保险事业时,卡夫卡说它像“原始部族的宗教,相信通过种种操控手段可以避免灾难”。卡夫卡被分配在人寿保险部门,主管统计方面的工作。1908年6月底,他在国家劳工工商保险公司谋到了一份助力公务员的差事。这家保险公司是一个比较新的国营机构。企业事故保险是卡夫卡日常业务工作的内容。他每天致力于研究严重工伤事故的后果:被锯木机或钢索绞车轧断的肢体,被敞开转动的转动轮剥去头皮,烧伤,中毒和腐蚀损伤。这都是由于缺乏保护措施、技术老化、机器维护不够或工人过度疲劳所引起的。他按时晋升,一步一步涨了工资。
卡夫卡的公事方面的文章由于其清晰的富有逻辑性的章节划分、精准呈现的法律专业知识和论证准确而博得好评。比他们的修辞品质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草拟出问题的解决和勾勒出摆脱纷乱冲突的具体解救办法的那种坚毅和果敢。在后来的几年里,由于他被看做出色的雄辩家,他有时也承担这样任务:为由于其疲惫不堪的财政状况而备受责骂的公司公开辩护。
1912年卡夫卡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文集《观察》,这本文集收录了18篇微型散文作品。主导思想是气氛转换原则:在轻快或游戏似的作品之后,阴郁或幻想的作品随之而来。卡夫卡的早期散文把它的主人公的社会环境变成紊乱的秩序,这样的秩序使个人迷失了方向,卡夫卡的主人公们通常烦躁而紧张的试图解释现实,而种尝试未能实际上改变他们的处境。
卡夫卡对于写作的理想是:将自身没入一个形象流之中,以便在尽可能没有控制和规划的情况下,把摆放在他想象中的东西当做似乎自动形成的计划加以激活。他曾提到过,创造力必须在他内心爆发,但为了不致自身毁灭,这种“倾泻”需要被压制,致使它们受到“反冲”而在他自己体内消散。文字是一种满足的源泉,它使感官和精神的体验相聚在一起。
1914-1919
1914年爆发的战争被卡夫卡视为一个与他私人的经验世界严格区分开来的事件。这并不表明卡夫卡不领会这一时间意味着政治上的重大转折,它只是显示在当代史上的对时代的摒弃之外,一种私人生活在正常延续。
战争爆发前两天,卡夫卡在近似于神志昏迷的状态下接近了一个新的题材。一个个情节油然而生,他们积聚在想象中,还没有被整理好。但他似乎很早就意识到,这会是个长篇小说,而书名《诉讼》也很快被确定了。
长篇小说《诉讼》处理罪责与司法的神话,东犹太民族中流传着许多讲述告状人和被告人、上天的法庭和惩罚、讳莫如深的当局和令人费解的控告的故事。银行职员K被卷入的这场诉讼案既是一种司法讨论们也是一种诉讼结构力量的模式。小说所利用的法律概念有一种隐喻的意义,代表一种不再被完全有意操控的、被不可驾驭的精神力量推动的自我观察形式。法院在小说中获得了其特殊的,作为潜意识传媒的功能。K的诉讼是一种自我控告的过程,他不可能逃脱这一过程。K无法逃避法庭,因为法庭就是他本人。
1914年深秋,在俄国军队推进至加利西亚和布科维纳之后,西部出现了第一次难民潮。1915年初在已经聚集了16000名被逐出家园者的布拉格,人们建立了各种委员会,帮助新来的人融入当地社会。1915年2月,犹太人“民众联合会”在布拉格举办了一系列以正教和犹太复国主义之间紧张关系问题为题目的报告会。卡夫卡密切关注“民众联合会”的各种活动,但抱着他特有的那种既感兴趣又敬而远之的态度。
在战争的最初几年里,卡夫卡的文学创作几乎完全停顿了,在1914年12月至1917年1月这段时间里,只产生了四件比较重要的文学作品,其中三件为未完成作品:两篇未完成的中篇《乡村教师》、《布鲁姆费尔德,一个上了岁数的单身汉》,同样未完成的短剧《守墓人》和这一时期唯一发表的作品短篇小说《骑桶人》。这几件形式上差异很大的作品的共同之处是,它们描写远离真是可理解的离奇古怪事件却同时与战争年月的政治和社会现实有一种隐蔽的关系。
1917年8月,卡夫卡患上了肺结核。他开始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自己的症状,这结核病成了他大脑负担过重的标志,成为了心身医学进程的逻辑所认证的精神上要求过高的象征。他去了乡下妹妹的农场休养。肺病如托马斯·曼在《魔山》中所描述的那样,增强了一种十分明显的与生活隔离的意识。1918年初,卡夫卡开始精心阅读克尔凯郭尔的著作,他针对自己的不稳定的状况从这些作品中找到了在审美经验、道德、自我责任和宗教限定问题上采取怀疑态度的认识。在休养期间,卡夫卡写了众多的笔记,常常有警句的格式,有时甚至有较短的故事开端,诗行片段和譬喻。在这些警句中,严格的形而上学课题代替了对外部状况的细微观察,这些笔记围绕罪责、认识、死亡、真实和解救这些概念,游戏似的实验着这些概念的含义。
卡夫卡的基本想法是:恶能独自获得对自身的意识,而善却不能领会将它与它的反面隔开的差异。只有恶有一种自我认识的形式,因为它能够与应该被认识的东西保持必要的距离。
1919-1924
1920年的布拉格之秋展现出一副恼人的面孔,11月街上发生了严重的反犹太主义的暴力侵犯事件。由捷克民族主义者们煽动起来的骚乱不只是针对犹太市政府,掠夺并毁坏其中收藏的珍贵图拉经卷,而且也针对德语的报刊和剧院。8月底,医生对卡夫卡又做了一次检查,两个肺尖结核浸润家中。于是卡夫卡选定了匈牙利一座现代化肺病疗养院继续休养。然而在疗养院里,面对重病患者,让他意识到他的状况实际上是多么危险。虽然卡夫卡1917年就已谈论过死亡天使,说是随着第一个诊断的做出他就已经出现了,但这仍然是一种修辞上的惯用语,而在疗养院中,他第一次认识到了这深渊的全貌:疾病正在把他引向这深渊的边缘。为了尽可能的康复,他在疗养院中一直待到1921年8月25日。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体检现实浸润仍在加重,卡夫卡不得不辞去公司的职务。随后公司收到医生的证明,建议让卡夫卡提前退休。
写作对于卡夫卡意味着一种宗教经验的补偿。写作时感受到的那种孤独通过想象行为所实施的摆脱限制而被消除了。写作的人通常会在他自己的头脑中建立起某种“非同寻常的世界”,经由一种虚构的现实关系结构而感知自己。这种代偿的风险在于,幻想的“自我”会闯入一种循环的自我观察之中,经历这种循环的作家不得不像卡夫卡的长篇小说中的的主人公们那样认识到,他生活在这样一个现实之中:这个现实是一种虚构,是从无意识的深奥莫测之境产生出来的。
1922年1月底,在山区疗养的卡夫卡,有感于为雪覆盖的山区景色,开始了长篇小说《城堡》的写作。2月底,卡夫卡回到布拉格后试图继续留住迫切的写作能量,到了6月底已经完成了16章。然而小说越向前发展,它的对话就越泛滥、琐碎和肿胀。小说的一些人物,在写作原稿的过程中被忘却了。由于卡夫卡没有对框架结构做出精心的安排,对渴望在村里被接纳的K的命运的叙述,便继续驶向一种想象中的无止境状态。作者显然不知道它的小说会飘向何处。卡夫卡在9月中无可奈何地声称,他“显然已经不得不把城堡故事与永远搁置起来”。
《城堡》比另外两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显示出更多技能上的不流畅、格调上的重复、调节失误和疏忽。与它的回旋戏剧艺术相称的,是一种未完成的结构,这种结构像勾勒它的故事那样保持未结束的状态。卡夫卡作品的独一无二特性恰恰就来源与它们只是文字,不是彻底塑造出来的“作品”。最后这部长篇小说试图向一种专制主义接近,而这种专制主义却一直还没揭示出来。一如最后几个未完稿片段中显现的那样,K渴望在将来融入集体。
文学创作的“魔鬼性”就在于,“虚荣心和追求享受”像卫星那样不断地绕着作家转。自我观察和追求荣誉掺和进夜间写作之中并弄脏写作,因为他们赋予写作一种深不可测的特性。其中蕴藏着自恋的魔力,这种自恋把纯粹的艺术搞得浑浊,因为它使人看不到,纯粹的艺术并不源自苦行,而是源自内在的必然。
1924年2月,卡夫卡的状况急剧恶化,三月底,他越来越频繁的说不出话来,4月7日他在疗养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确诊喉头结核蔓延至咽腔,已进入晚期。医生建议他转往一家维也纳的专门医院接受治疗。专科医院的医生对他进行了检查,会诊结果显示病情无法好转,也无法进行手术治疗。最终仅仅是用潘托苯和吗啡阵痛。
沟通只能通过文字进行,因为说话会给他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最后,在语声逐渐消失之后,只还存在文字,这永远拖延和推迟的媒介。卡夫卡他只有在这文字中才有能力完全敞开身体和心灵,他死去时正在书写,手中握着铅笔。他逝世前一天还在修改《饥饿艺术家》集子的头几页。
文学描写死亡,就好像这是一种尘世的图腾,文学这样做并不能够祛除死亡。倒不如说,实际的死亡成为特殊的惩罚,对恐惧的审美效果在过去给作家带来带来的那种纳西索斯式享受的惩罚。在死神越来越逼近卡夫卡的时候,一直陪伴着他的恐惧显然消失了。
1924年6月3日中午,事情结束了。
“人们不过就是作为圣经中的鸽子被派了出去,没有找到任何嫩草,于是又溜进黑暗的诺亚方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