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 | 在食物、音乐与记忆中，我们触摸到故去的人
一、从夏天到冬天
2021年7月，我签下这本书的时候，不会想到，它会在年底被goodreads（国际版豆瓣）读者票选为年度最佳回忆录，更不会预料到它会入选奥巴马的年度书单。
2021年6月底，一看到这本书的外版封面，我就被吸引了，要来审阅稿，看了第一章就颇为触动。写完选题报告后，得到领导认可，快速报价，顺利签下了这本书的简体中文翻译出版权。
这本书的创作缘起可以追溯到2016年，那年7月，米歇尔凭借一篇名为《爱、失去和泡菜》的文章在《魅力》杂志举办的第十一届征文比赛中拔得头筹。在那篇文章中，米歇尔讲述了母亲的患癌和死亡，以及韩国食物如何将她与母亲相连。
2018年8月，米歇尔在《纽约客》发表了一篇题为《在韩亚龙超市落泪》（Crying in H Mart）的文章，描述她在韩亚龙超市购物的经历，以及怀念母亲的悲痛心情。随后，一家文学经纪公司联系到她，说服她写一部回忆录。
2021年4月，这部回忆录在美国出版，上市不久便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米歇尔在书中真诚地讲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青春期时与母亲的紧张关系、在韩国和美国两种文化中的迷失、母亲患癌后的陪护时光、母亲病故后她通过做韩国食物缓解悲痛追忆母亲……到年底时，这本书被一众媒体评为年度之书，无数读者在社交媒体分享阅读感受，为之动情。截至我写这篇编辑手记，已经有23万读者在goodreads标记这本书。
我曾在这本书的英文豆瓣条目下写，大概2022年上半年能做出来，然而一不小心就到了2023年。从夏天到冬天，一年半的时间，这本书终于要上市了。
二、所有的母亲和女儿终将相遇
米歇尔的母亲是韩国人，父亲是美国人。她出生于韩国首尔，一岁多时随父母移居美国。东亚家长大多严厉，米歇尔的母亲时时刻刻都想让女儿成为“最好的自己”。米歇尔青春期时，与母亲的关系非常糟糕，两人时常发生冲突，有一次激烈到扭打在一起，像《青春变形记》里那对变身红熊猫的母女一样，谁也不肯妥协。米歇尔从未见过哪个同龄人的母亲是这样的，如果米歇尔受伤了，母亲会责骂她，而不是把她抱起来。她委屈地哭泣，母亲却说别哭了，等自己死的时候再哭。
而在责骂之下，却埋藏着母亲没说出口的爱。米歇尔上小学时，母亲怕她长不高，就让她每天清晨上学前抓紧床头板，然后用力把她的腿拉长；在她驼背时，母亲会拍拍她说“把背挺直”；上学时，收到母亲寄来的靴子，米歇尔发现穿的时候不硌脚，原来是母亲提前穿过，用自己的脚撑开鞋帮，让新鞋变得柔和舒服。东亚亲子关系充满着矛盾纠结的情感，伤害是如此真切，爱也如此真切。
她不说善意的谎言，也很少夸你，但她会心细如尘地观察你的偏好，悄悄记住那些令你快乐或惬意的事，并将她的关怀藏在那些你甚至不曾留意的地方。她知道你在吃炖菜时，喜不喜欢连同汤汁一起盛进碗里。她知道你能不能吃辣，讨不讨厌番茄，吃不吃海鲜，胃口大不大……她会记得你最先吃完的是哪一碟韩国小菜，下次就会把那碟小菜堆得满满的，摆上双份的量。她能满足你的种种喜好，记得那些令你独一无二的一切。（P14）
所有二代移民都绕不开身份认同的问题，米歇尔在东海岸上学时，经常被同学误认为是日本人或中国人。最初，她急切地想融入美国文化，想摆脱身上的韩国特征。有次跟随母亲去韩国探亲时，米歇尔却得到了一位导演的青睐，这让她觉得自己因外表而得到了关注和优待。米歇尔曾去韩语学校上课，但学得不好，所以并不会说多少韩语，在韩国生活的时光，也只是听着外婆和姨妈们叽里呱啦说韩语，她无法抵达母亲“韩国”的那部分。
青春期酿成的伤害渐渐消散后，米歇尔和母亲的关系有所缓和，而母亲患癌则让两人有了更多的相处时光。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米歇尔帮母亲洗澡，努力学做韩国食物给母亲吃，但被病痛折磨的母亲却毫无胃口。看着癌症一点点摧毁母亲，看着母亲一点点虚弱下去，最终凋零，米歇尔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在书中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内心，将自己的悲痛和无力感完全呈现在读者面前。
在我无比艰难地试着理解妈妈的时候，她也在费尽心力地理解着我。就好像我们被扔到一条断裂带的两边，代际隔阂、文化冲突和语言障碍将我们分隔开来，让我们迷失在迥然不同的世界里，谁也无法理解彼此，谁也满足不了对方的期望。直到过去几年，我们才渐渐从迷雾里走出来，雕琢出足以容纳对方的心灵空间，开始学着欣赏彼此的不同，开始发现我们潜藏的共性。然而，就在我们终于可以结出相互理解的硕果时，却又被无情地分割开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解答着一道道再也无法验证答案的谜题。（P209）
关于父亲，米歇尔着墨不多。居家照顾母亲期间，米歇尔曾和母亲聊过，一旦母亲去世，父亲会不会再娶。母亲说他会再娶，而且多半还是个亚洲女性。果不其然，父亲后来卖掉了他们住过的房子，搬去了泰国。
母亲去世后，米歇尔与父亲一起去越南旅行了一次，以期缓解伤痛，不料在这次旅行中两人大爆发，从此渐行渐远。
很多外版书的末尾都有“致谢”，大多是作者表达对出版方和家人的感谢与支持。米歇尔在“致谢”里，感谢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提及她的父亲，这与正文内容形成了呼应。
三、食物与音乐，连接母亲的两座桥
有段时间我追看《九号秘事》，S2E2看得很有感触，讲一个人的告别，人生落幕时，跑马灯般回顾往事，发现一生不过是由几个瞬间构成的。告别是一件如此难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里，米歇尔都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中。逝者已矣，最难的是活着的人。
失去母亲，米歇尔也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这促使她收集“证据”，证明自己的韩国血统没有随着母亲和小姨（小姨也是患癌去世）的死亡而消失。米歇尔开始频繁地去韩亚龙超市，跟随YouTube美食博主曼琪学做母亲给她做过的食物，在一道道韩国餐食中，在熟悉的味道中，她与母亲重新连结。食物是一个家庭的内部传承，每个家庭都有独特的味道，在读到描写食物的段落时，想必每个漂泊在外的人都会有所共鸣。
2019年5月，米歇尔主持了一档五集的系列节目Close to Home，邀请五位不同文化背景的厨师，探讨了随着移动和迁徙，人的口味变化和菜肴的演变。韩国饮食那集节目里请来了曼琪，米歇尔和她讨论了部队锅的历史、食物的原真性问题，以及韩国食物在美国的演变。
如果说食物是连接母亲的无声语言，那么音乐便是情感的有声通道。米歇尔十五岁时，母亲给她买了一把吉他，自此她开始了自己的音乐生涯。大学毕业后，米歇尔一边打工，一边探索自己的音乐之路，梦想有一天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而如许多家长一样，米歇尔的母亲并不支持女儿的创作和歌唱事业，不相信她能在这方面有所成就，希望她放弃。这看起来太不靠谱了，一个亚裔，想要在欧美主流音乐市场获得认可，实在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2014年10月，米歇尔的母亲在家中过世。为了纾解心中的哀痛，米歇尔在家附近的一个小房子里创作了一系列歌曲，将悲痛倾注到了音乐中。其实早在2011年，米歇尔就成立过一个名为“小小大联盟”（Little Big League）的乐队，然而几年过去，乐队一直不温不火。
2016年4月，她组建的日式早餐乐队（Japanese Breakfast）发布了首张音乐专辑《灵魂摆渡人》（Psychopomp）。专辑封面用了一张老照片，那是米歇尔的母亲二十多岁时在首尔拍的。这张专辑让日式早餐乐队收获了一些知名度。2017年7月，日式早餐乐队发布了第二张专辑《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温柔声音》（Soft Sounds from Another Planet），这两张专辑中的歌曲都笼罩在悲伤的氛围中，明显带着伤感气息。
在In Heaven这首歌里，她唱出了对母亲的思念：
The dog's confused
She just paces around all day
She's sniffing at your empty room
I'm trying to believe
When I sleep it's really you
Visiting my dreams
Like they say that angels do
在Till Death里，她表达了对丈夫（同时也是日式早餐乐队成员）的感谢：
Your voice, in the night
Sing me to sleep, soothe this insomnia
Haunted dreams, stages of grief
Repressed memories
Anger and bargaining
Your embrace, healing my wounds
Teach me to breathe, teach me to move
在第三张专辑《周年庆》（Jubilee）中，她将注意力转向了别处，写下了与之前不同的人生体验——关于欢乐、向前看、拥抱情绪。接受采访时，米歇尔说，在前两张音乐专辑和这本回忆录中，她已经把对于那段创伤想说的所有话都说完了。这张专辑的歌曲，编曲中加入了铜管和弦乐以烘托气氛。视觉呈现上也与主题相呼应：第一张专辑封面是蓝色，第二张是红与黑，第三张则是温暖、明亮的橙色。
《周年庆》于2021年6月发布，入围了2022年第64届格莱美音乐奖“最佳另类音乐专辑”，日式早餐乐队也入围了“年度新人”。虽然最终没有拿到格莱美的奖杯，但这是米歇尔音乐事业的一大飞跃。
之前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真的实现了。米歇尔写的这本回忆录被goodreads读者票选为2021年的最佳回忆录，也是奥巴马2021年的年度选书。她做客《吉米今夜秀》《凯莉·克拉克森秀》等节目，分享自己的故事与音乐。米高梅旗下的猎户座影业买下这本回忆录的影视改编权，我查资料时看到，米歇尔已于2022年4月写完剧本初稿。
日式早餐乐队获邀去往欧美各大音乐节，近年来收获了无数拥趸。那个叛逆过的、曾迷失于两种文化之中的女孩，找到了与这个世界的相处方式，在舞台上享受着梦寐以求的掌声与欢呼声。希望读者在阅读这本回忆录时，也能去听听她创作的音乐。
四、做书过程中的几件事
1.2022年3月，我开始审这本书的译稿。一边审稿，耳机里一边播放着日式早餐乐队的歌曲。专辑《灵魂摆渡人》中，在播放完一首热烈、轻快的everybody wants to love you之后，紧接着的是专辑同名曲Psychopomp。这是一首由合成器制作的一分多钟的器乐曲，营造出一种迷幻朦胧的氛围，在即将结束时，有一段米歇尔母亲的人声采样，那个声音说：“没事的，没事的。没关系，宝贝。不要哭，我爱你（Gwaenchanh-a, gwaenchanh-a.It's okay, sweetheart. Don't cry, I love you）。” 虽然只有几秒钟，但我瞬间被这几句温柔的爱护击中了。
2.书中写到很多韩国食物，每次读到相关段落时，我都忍不住流口水，与译者分享时，她说：“我已经DIY过大酱汤和石锅焖饭了。”
3.取中文书名时，比较头疼，英文书名直译过来是“在韩亚龙超市落泪”，这也是本书第一章的标题。韩亚龙超市是一家以销售亚洲食品为主的连锁超市，里面可以买到地道的韩国食物，米歇尔和母亲经常光临。
但显然这个名字在中文语境下有传播障碍，无法触及读者。台版的书名是《没有妈妈的超市》，好像还行，有场景感。不过关于超市，主要是在第一章写到，后面零星提及，这本书的主题还是关于母女关系、悼念、身份认同等，再加上现在和家人去超市的情况日益减少，大多都是网购，思来想去，还是回到了作者的创作原点，一切都是从“妈妈走后”开始的。
4.封面元素是一个裂开的小女孩雕塑，体现了一种破碎感。设计师发来这个封面方案后，我惊讶地发现女孩的情绪状态和书里的一段话完美对应，我把这段话放在了后腰封：
只要一想起妈妈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就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永不坍塌的墙。根本无路可逃，我只能一次又一次撞向硬邦邦的墙面，一次又一次想起无法改变的现实：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妈妈了。（P5）
这本书的美版、保加利亚版等，封面都用了面条的元素，在设计内封时，我便和设计师商量，要不也整碗面吧，然后就深夜互发韩餐图片，什么石锅拌饭、年糕锅，都找来摆了摆，后来还是选了一碗面。最初这碗面全部显示在正封，看起来像本美食书。设计师灵机一动，放到了中间，一碗面被分隔成两半，正封显示一半，封底显示一半，摊开后又是完整的一碗面，暗合了悼念的主题。封面文件发给外方后，顺利通过了作者的审核。
5.我把这本书的封面图和文案信息上传至豆瓣条目后，不久便看到批评的声音，说不喜欢中文版。这或许是每个外版书编辑都会遇到的问题，在简中版的呈现过程中，有时不得不做一些方向上的调整。而一本书最后做出来是什么样子，里面有出版方对市场和读者接受度的考量，也体现着编辑的感受力、判断力和审美趣味。在书名和封面的决定上，我也和几个相熟的编辑朋友讨论过，更多时候是在自问，这样的选择是否可行。但愿对得起这本书。
最后，感谢译者蔡雯婷与设计师汐和，你们让这本书在中文世界呈现出了独特的样貌。希望这本书能到达更多人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