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只有肉体
有个叫雅克莫尔的人来到了一座村庄,这座村庄的生活在我们的道德观念看来是可耻堕落无法忍受的。人们在市场上售卖老人,将孩子们用做学徒,对老人和孩子他们都非常地残忍,他们给偷情的种马腿上钉钉子,将挤不出奶的母牛枭首。
这是一座充满死亡气息的村庄。而来到这个村庄的人,雅克莫尔,可以说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空心人》的作者鲍里斯·维昂的玩了一个文字游戏,莫尔是死亡的意思,雅克死亡。
可以说《空心人》也是一部有关流浪的小说,当一个人选择流浪的时候,他总是感受到一些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流浪,是要去寻找些什么。空心人就是雅克莫尔,他说“我就是空的……我需要找到某种自我。明知有激情存在却不能感受它,真令人抓狂。”
空心在精神层面来说就是死亡,虽然只剩肉体可活。雅克莫尔的身份是精神分析师,他想找到一些样本来分析,而他分析的目的却是为了填充自己。多么讽刺的行为,渴望并且擅长分析的学者们,对于自己,往往没什么可说的。他们所向我们展示的渊博与深湛,都是来自别人的。
对于精神分析的揶揄还没有停止,雅克莫尔想要进行精神分析,就非得对话不可,然而这里的人们不对话,住家的女仆只愿意和他交媾,而且不愿面对他交媾,而雅克莫尔也几乎沉迷于此。在这里,雅克莫尔自己只剩下肉体了,而他面对的,也只剩肉体了。(当二十世纪的人们经历了那么多的灾难,人们还能剩下什么呢?肉体可以被摧残,但精神更容易溃败,活下来的,只有肉体。)精神分析想要挖掘更深,那好,女仆告诉他,她的选择源于童年。
但另一方面,肉体的存活,精神的空无却正好作为一种净化之器。村庄的人们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羞耻,是因为有一个叫做拉格罗伊(荣耀)的人,在黏稠的湖水里日日打捞他们的羞耻——比如那些被肢解的孩童学徒的器官。
超现实不只存在于维昂构想的那些植物,童话般的场景,也存在于一面满是羞耻的湖面上。故事的最后,雅克莫尔接过了拉格罗伊的班,继续为村人们打捞羞耻。他已经融入了这个村子,接受了这里的规矩,作为精神分析的肉体,在净化着精神。
可能,净化的意思是抛却羞耻,它实质上是使人作为一种原始的残酷面目出现。“你们当中谁是无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教堂里,村人们用石头、用桌椅投向神甫——不是因为他们被神甫激怒,而是因为他们的羞耻已经被荣耀与死亡所接纳,因此便不再有罪感。是的,没有任何可以感到罪的可能了。
余下的只有肉体。克莱芒蒂娜对孩子们的担心,也存在于肉体这一方面,为着孩子们的肉体免遭伤害她一步一步地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最终将他们关进了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