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翻译一本思想盛宴
《纳瓦尔宝典》是硅谷知名天使投资人纳瓦尔·拉维坎特（Naval Ravikant）过去十年在互联网各大平台发表的智慧箴言录，因为思想深刻，语言精炼，时代性强，易于操作，英文版一经推出，便受到各界追捧，亚马逊网站得分4.7（满分5分），豆瓣得分为9.2（满分10分）。
（文末提供了英文版的免费链接，简单易读，推荐大家下载。）
最初读到英文版时，我感觉这本书有趣有益，激发灵感，纳瓦尔表态时坚定自信直截了当的感觉也很有意思，非常值得介绍给中文读者，因此后来中信出版社联系我担任本书译者时，便欣然应允。
中文版《纳瓦尔宝典》由中信出版社于2022年4月推出，截至目前，豆瓣近万人平均评分8.4，被誉为“数字时代的《穷查理宝典》”。这本书也获评豆瓣年度商业经管图书、微信读书年度财经图书、中信2022年度商业财经好书等。
《纳瓦尔宝典》搜罗了纳瓦尔在推特、博客和播客等平台发表的观点，因此有些表达非常凝练，没有上下文；有些话又很口语，逻辑关系并不十分清晰。所以翻译这本书最大的挑战在于表达，把这些观点转化为平实自然、朗朗上口的译文，准确传递原文的思想和文风，为中国读者奉上美味可口、易于消化的思（xin）想（ling）盛（ji）宴（tang）。
为此，我采取了充分利用四字结构、谨慎避免成语滥用、适当融入个人风格等三大策略，下文以《纳瓦尔宝典》和一些我认为值得学习的译作为例，分别加以说明。
一、贝联珠贯，充分利用四字结构
汉语讲究音节对称、词语整齐的均衡美，喜欢双音节（四音节）词语和成双成对的句式。
词语层面，汉语的双音节词和四字成语多有“意复”，如言论、困惑、谨慎、千锤百炼、日新月异、花言巧语等。
或者为了韵律感，把逻辑关系隐形化，如塞翁失马（主谓关系）、大显身手（动宾关系）、不劳而获（转折关系）、不进则退（选择关系）、拔苗助长（目的关系）、得道多助（因果关系），等等。
句子层面，多用相似或相对的词语来重复同一意义，所以修辞上多用重复、对偶、对照、排比等方式。
重复：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对照：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对偶：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排比：采取一系列战略性举措，推进一系列变革性实践，实现一系列突破性进展，取得一系列标志性成果。（二十大报告）
原文：Yes, my hair is gray and thinning.
意思：是的，我的头发是灰色的，而且越来越稀疏。
译文：没错，我的发色日渐灰白，发量越发稀疏。
原文：It was hard to say when exactly winter arrived. The decline was gradual, like that of a person into old age, inconspicuous from day to day until the season became an established relentless reality.
意思：很难说冬天是什么时候到来的。这种衰落是逐渐的，就像一个人步入老年一样，每天都不起眼，直到这个季节成为一个既定的无情的现实。
译文：时序之入冬，一如人之将老，徐缓渐近，每日变化细微，殊难确察，日日累叠，终成严冬，因此，要具体地说出冬天来临之日，并非易事。
原文：The hedges were untrimmed and the rose-beds were full of weeds. The lawns were covered in leaves and the whole place looked unkempt and uncared for. Even the Hall itself looked grim and forbidding. The white paint, which used to sparkle in the sun, was dull and flaking. The creepers and climbing roses, which brought such color and vibrancy to the walls, were dying and hanging down like black ropes. The windows, always clear and shiny, seemed only to reflect the dark and brooding weather and added to the atmosphere of grim foreboding.
意思：树篱没有修剪，玫瑰花床上长满了杂草。草坪上落满了树叶，整个地方是乱糟糟、没人管的样子。就连大厅本身也显得很阴森。以前在阳光下发光的白色油漆是暗淡的、剥落的。爬山虎和野蔷薇曾经给墙壁带来了色彩和活力，现在正在死去，像黑色的绳子一样垂下来。窗户以前总是明亮的，而现在似乎只反射了黑暗和阴沉的天气，并增加了可怕的气氛。
译文：树篱枝叶无人修剪，玫瑰花坛杂草丛生，草坪上也落满了黄叶，整一个蓬乱凋敝、无人打理的样子。连蛤蟆庄园的建筑也显得阴森可怖起来，原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漆，现在却斑驳脱落，黯然失色。曾给庄园平添生气的爬山虎和野蔷薇，如今却奄奄一息，像一条条黑色的绳索一样耷拉着。以往一尘不染、闪闪发亮的窗户，如今只映照出阴霾的天色，更加重了不祥的氛围。
原文：There is more than one kind of freedom, said Aunt Lydia. Freedom to and freedom from. In the days of anarchy, it was freedom to. Now you are being given freedom from. Don’t underrate it.
意思：不是只有一种自由，丽迪亚嬷嬷说。有做什么的自由，也有不做什么的自由。在无政府状态的日子里，是想做就做的自由。现在你可以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了。别低估它。
译文：自由有两种，丽迪亚嬷嬷说。一种是随心所欲，另一种是无忧无虑。在无政府的动乱时代，人们随心所欲、任意妄为。如今你们则得以免受危险，再不用担惊受怕。可别小看这种自由。
《纳瓦尔宝典》也提到了“freedom to”和“freedom from”，我借鉴了陈小慰老师的译法。
《纳瓦尔宝典》的一些四字结构：
information-dense, very concise, high-impact, and timeless
信息密集、简洁有力、影响广泛、历久弥新
Escape competition through authenticity.
只有独辟蹊径，才能避开竞争。
go all-in and forget about the rest
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You have to enjoy it and keep doing it, keep doing it, and keep doing it.
对自己热爱的事物孜孜不倦，乐此不疲，不断精进，日积月累。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一些四字词语和成语言简意赅，朗朗上口，在译文中恰当使用，可以增加汉语的韵律感和节奏感。
（以上这几本书也都是上乘译作，推荐给大家阅读学习）
二、物极必反，谨慎避免成语滥用
纳瓦尔把自己的生活哲学体系称为“理性佛教”。一方面，他崇尚科学，相信进化论，认为科学家处于人类生产链的顶端；另一方面，他遵从特定的佛学教义，把佛学视为最古老、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哲学。他的很多理念都与中国读者耳熟能详的传统智慧有相近之处。如：
The answer that works for me is going to be nonsense to you.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You’re not going to be made happy because of some external circumstance.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You should choose your friends very wisely.
交必择友，居必择邻
Great things are accomplished through small, persistent steps.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遇到在中文里有对应说法的观点，是应该保留原文形式，还是选择现成的说法呢？
在《翻译的甘苦》一书中，翻译家董乐山先生提出：
在英中翻译中，尽量少用汉语成语中有中国的历史典故或民族特点的一些成语来作原文成语的对译”，“提高中文表达能力应该以准确表达原文含意为前提，否则就是不必要地卖弄辞藻文采，甚至添油加醋，弄得不好反而有损原意。
对此我表示认同。
如果一种说法“文化负载过重”，也就有强烈的人物色彩、地域特征、历史渊源、文化内涵、政治特色，则在英到中的时候需要保持清醒，弃之不用，如东施效颦（人物）、黔驴技穷（地域）、乐不思蜀（历史）、命犯桃花（文化）。
二十大里提到“传承红色基因，赓续红色血脉”，此处的“红色”就属于政治特色，英文选择放弃这一说法，把其所指说出来：to carry forward our revolutionary traditions and heritage。
太多译作对成语滥用、错用，此处以为两本原著畅销的译作为例：
原文：He was completely washed out, and left, humiliated. The waiters congratulated each other.
译文：他一败涂地，满面羞赧，溜之乎也。服务员们弹冠相庆。
“弹冠相庆”语出东汉·班固《汉书·王吉传》，指官场中一人当了官或升了官，同伙就互相庆贺将有官可做；后用来形容坏人得意的样子。
“弹冠相庆”这则成语含贬义，出现在上文语境中，是完全不合适的。
原文：The king, who had devoted his life to creating the greatest army in Europe, never attempted to employ it, and left it a thunderbolt in the hands of his son.
译文：国王是一个一生都致力于创立一支欧洲最伟大的军队的人，但从没有试图要使用它，他留给他儿子的这支军队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
Thunderbolt常见的意思是“雷电” “霹雳”；而用英英词典查“thunderbolt”，还有一个意思是the destructive weapon wielded by several gods, esp the Greek god Zeus. 神（尤指希腊神宙斯）所使用的毁灭性武器。
结合上下文，“晴天霹雳”属于理解错误导致的成语误用。
为避免类似错误，一定要勤查权威中文和英文词典，准确掌握每一个词的意思。
三、“得意忘形”，适当融入个人风格
我的研究生导师李长栓教授在《北外高翻笔译课》一书中提出：
翻译应当尽量摆脱原文句法的影响，在理解作者意图的基础上，尽量按照汉语语法造句，把翻译当成一种写作，尽管不是表达自己的思想，但遵循汉语写作当中的所有遣词造句规则。
与之前的几本书（《债务危机》《苏世民：我的经验与教训》《你好，价值！》）相比，在翻译《纳瓦尔》的过程中，我在遣词造句中发挥了更多的主观能动性，主要是为了表意更清楚、表达更规范、译文更有个人风格。
3.1 表意更清楚
关于如何培养习惯，纳瓦尔有这样一段表述：
原文：First, you know it. Then, you understand it. Then, you can explain it. Then, you can feel it. Finally, you are it.
意思：首先，你知道它。然后，你理解它。然后，你可以解释它。然后，你能感觉到它。最后，你就是它。
这段话摘自纳瓦尔的推特，文字非常凝练，如果简单提供字面对照的译文，会让人不知所云。译文的作用是传递信息，所以要在必要情况下要进行适当改写，充分表达作者的原意。
译文：这就是改变习惯的步骤：首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其次，知道该怎么做；再次，把规划告诉朋友，让一致性偏见发挥作用；最后，严格自律，知行合一，进行自我重塑，直至蜕变成全新的自己。
3.2 表达更规范
原文：We evolved for scarcity but live in abundance. There’s a constant struggle to say no when your genes always want to say yes. Yes to sugar. Yes to staying in this relationship. Yes to alcohol. Yes to drugs. Yes, yes, yes. Our bodies don’t know how to say no.
意思：我们进化是为了应对匮乏，但现在却生活在富足之中。当你的基因总是想说“好”的时候，你总是很难说“不”。对糖说好，对保持这段关系说好，对酒精说好，对毒品说好。好，好，好。我们的身体不知道如何拒绝。
《纳瓦尔宝典》一书中有很多播客转录的文字，表达非常口语化，用词简单，逻辑性不强，如果按字面直接翻译，会显得说话的人思想境界和语言水平不高，不能满足中文出版物的要求，因此译文进行了贴近书面表达的改造。
译文：生物进化的目标本来是适应物质的匮乏。为了应对匮乏，基因决定了我们看到糖分、酒精、毒品就难以抗拒，遇到亲密关系也无法拒绝。但是，现代人生活在一个富足的世界里，面对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的一切，当我们的基因一直在说“要要要”的时候，我们本该拒绝，但我们的身体已经不知道如何说不了。
3.3 译文更有风格
原文：Naval is one of the smartest people I’ve ever met, and he’s also one of the most courageous.
意思：纳瓦尔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他也是最勇敢的人之一。
余光中先生在《怎样改进英式中文？》一文中指出：
英文最喜欢说“他是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好像真是精确极了,其实未必。“最伟大的”是抬到至高，“之一”却稍加低抑，结果只是抬高，并未真正抬到至高。你并不知道“最伟大的思想家”究竟是几位，四位吗，还是七位，所以弹性颇大，兜了一个大圈子回来，并无多大不同。所以，只要说“他是一个大名人”或“他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就够了，不必迁而回之，说什么“他是最有名气的人物之一”吧。
这番表述对我的启发很大，所以对于上面的one of the，我选择了这样的翻译方式：
译文：在我认识的人当中，纳瓦尔的智慧和勇气都是出类拔萃的。
还有一处，我悄么地向自己最喜欢的作家之一（怎么又用了“之一”）鲁迅先生致敬：
原文：Be aware there are no “adults.” Everyone makes it up as they go along.
意思：要注意，不存在“成年人”。每个人都随着他们的成长编造出来。
译文：要注意，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成年人”，假装成熟的人多了，也就有了成年人。
这句话借鉴了鲁迅先生的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鲁迅：听我说……）
总结来看，善用四字结构，是为了让译文更加朗朗上口，富有节奏，增强译文文学性；警惕成语滥用，是为了让译文更加准确流畅；加入个人文字风格，是发挥译员理解和表达的主观能动性，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给中国读者提供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至于有没有做到，改进的空间有多大，留给读者评说。
庄绎传前辈在《译海一粟》表示，要做好翻译，最主要的条件是对两种语言的实际掌握，而这是永无止境的。语言掌握得越扎实，做—事来就越得心应手。怎样提高自己对语言的实际掌握，这对译者来说，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精进永无止境，“最好的作品，永远是下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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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苏世民：我的经验与教训》翻译心得：如何翻译一本传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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