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本书《致眷年》部分有感

大江健三郎曾在以但丁的《神曲》为灵感创作的小说《致令人眷念之年的书信》的结尾写道:“——时间如同循环一般流逝······”
但丁在维吉尔的带领下历遍地狱,乘船到达炼狱岛,在此净化灵魂以前往天堂。维吉尔采集起岛岸边生长的被露水润湿的灯芯草,为但丁擦拭在地狱里弄脏的身体。

当事情再次发生,第一次发生的事件便成为循环的本体。也就是说,时间循环流动并不是一个单向线性的过程,事情第一次发生时并不直接成为本体,只有之后类似的事情发生形成复制后,它才能确认为本体。当复制结束,循环完成一次,第一次事件才能称作循环的开始。
十年后我再次来到这里,复制无意间开始,而十年前的往事便顺理成章成为本体。那是我大概十三岁的时候,一个炎热夏天的傍晚,我同朋友以及她的父母一起吃火锅,碰巧遇到一个我们认识、住在附近的男生。她的父母留他下来一起吃饭,他却以早打算好去附近的烧烤店为由拒绝了。吃完火锅我们散步在街上,我已不记得当时的风景 ——不记得天,不记得云,不记得树;唯独记得那炎热的感觉——天快黑的时候,热烘烘的空气贴紧皮肤。路过那家烧烤店时他刚点好菜,正站在摆着热炭和铁丝网的小车旁对老板说明要求。他热情地邀请我们留下来再吃一点,我害羞地拒绝,朋友却大方地答应了。她的父母先回了家,我便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她和他一边吃一边聊天。
这便是本体的内容,由记忆的碎片组成,强烈突出的是洋溢着单纯快乐的氛围,那是年纪尚小没什么大烦恼的岁月。长大的路上,有段时间我弄丢了这份快乐,连同承载的本体一块儿忘记了。但它从未真正消失过,许多困难时刻我都在迷茫中向往着什么,而渴望被循环的记忆正是应被找寻到的答案。
因此,我想所谓忘记,并不是不记得,而是无法想起;被丢失的也不是记忆本身,而是能够回忆的心情。
时间循环流逝······
十年后,各种机缘巧合下,我再次来到这附近吃火锅。尽管不是同一家店,身边的人也不是当年的朋友,朋友已不再是朋友,是正午而不是傍晚;我依然认为我正处于一个循环之中。多亏这种感觉,从前的记忆成为本体,如同一颗石子在河面连续激起两个水花,中心不断扩散出越来越小的圆形波纹,完全平静下来之前,水花以相近的频率共同震荡着。
意识到这点的我,即使正坐在一张长板凳上对着一锅不停吐泡泡的红油,身旁是三位对我多加照顾、稍年长的女性;还是忍不住朝敞开式大厅外望去,试着探寻究竟是什么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傍晚,并且这次我想要记下一些风景。
——时间如同循环一般流逝,义兄和我再度躺在草原上,小节则和妹妹采撷着青草,少女般的阿由与年幼无暇、身患残疾却呈现出仿佛刻意强调的那种质朴可爱的光,也加入到了采撷青草的圈子里。晴和的阳光使得杨树新芽的浅绿辉耀着光亮,高大的日本扁柏那浓郁的绿色越发浓郁了,对岸的山樱白色的花房在不停摇曳。威严的老人理当再度现身并叫喊出声,然而,一切都如循环时间之中那种沉稳且认真的游戏一般,急急地跑上去的我们,将会再度在高大的日本扁柏之岛的青草地上游玩吧······(《大江健三郎讲述作家自我》,PP187-188,2012,金城出版社)
这段关于本体的细节描述,正如“杨树新芽的浅绿”一般“辉耀着光亮”。景象被定格在过去的那个时刻,每一遍复述,景象便会在那个时刻再次发生,从而形成一段永恒循环的时光。只有这样,美好的记忆才不会逝去。
几年前,正是在拼命想要记得的意识的鼓动下,一个临近夏季的下午晚时,天色未暗,白白的月亮已经挂在稍显灰色和暗淡的天空。我还未同那时的恋人在一起,作为朋友的我们在一条不平整、飘着少量灰尘、不时有车辆经过的马路上,十分悠闲地骑着单车。我已察觉出一种不平凡的美好,于是尽量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想要把那幅景象印在脑中。幸运的是,尽管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月亮挂在天上的景象依然保存得很完好。
这家简陋的火锅店没有强力的空调,我们坐的那方只有一台仅剩一片孤零零的扇叶的老机器运作。不会转向的风对直吹着前方那桌一边用餐一边愉快聊天的年轻女孩,面对我的那位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洁白细腻的脸上挂着青春单纯的笑容,那或许是复制开始的时刻。眼神掠过她们,门外的风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火辣的太阳赐给这座城市四十度的高温。那发着光刺眼的瓷地砖,刺眼的沥青马路,刺眼的楼房外墙,刺眼的栅栏,刺眼的车辆,刺眼的行人,刺眼的轻微摇摆的绿树叶······
我和三位年长的女性则坐在享受不到冷气的空调下方,不停地吹着从锅里冒出的热气。尽管如此,饥饿的催促使我们不减速地烫菜夹菜,把菜放进麻油里浸润,滚一圈甩掉花椒和牛油,吹一吹后径直塞进嘴里。很快,我们便吃得大汗淋漓,三位漂亮女性中的一位在轻松的闲聊中突然插进一句:“内衣内裤都打湿完了!”
她们讲话的方式常常逗得我大笑,可回想起来我竟完全不记得谈话的内容。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只能大致猜想——女性在有限的社会资源下养成了一套对抗枯燥生活的“自嗨”方式。这种谈话形式在句式、停顿以及语气方面有特别的讲究,话讲到七分突然被调侃的语气打断,无法深入的话题便以一种愉快的方式结束。因此,我才在她们的对话往来中品味到一种独特的幽默,却又完全不记得谈话的内容。这点又反映出她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寂寞,表面的愉快和幸福背后,实则是无法参与社会重要事件、无法实现人生价值的巨大悲哀。每一次不明事情真相的聊天,只能以走向滑稽的猜测结尾。
我的母亲年轻时也是一位同时具有幽默的谈话方式和隐秘的巨大悲哀的年轻女性,她在我小时候经常带我和一大桌同事吃火锅,都是和她一样的年轻女性,赚着刚刚够生活的钱,却幻想过电视剧中常出现的漂亮的富家女般的奢侈生活。然而,由于没有足够的眼界和学识,她们中的大多数都在狭隘的可能性以及一次次幻想破灭的心碎中,走向越发悲剧和顺从的人生。
我无法不体恤她们,不仅因为成长过程中一直由这样的女性陪伴过来,还因为同她们的时光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循环。那独特的谈话方式一次次复制、再现,每次坐在她们身边,就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于是我发现十年前同朋友吃火锅的傍晚并不是循环的本体,真正的本体中还包含着另一个更加遥远的部分——我傻傻跟着母亲去和一群陌生的年轻女性吃火锅的画面。我想,十年后的经历一次性唤醒了记忆中两个重要的场景——与年长女性一起吃火锅的感觉以及十几岁时和朋友在同一地点感受到的温度和氛围。
时间循环流逝······美好的事物也许不会完整重现,但一定会以相似的面貌重新拆分、组合再现。那些事物回头看去已不再单纯,夹在里层的污垢在一次次翻阅和再理解的过程中无情显露。
尽管如此,我还是梦想着更多地经历循环流逝的时光。
义兄啊,向着那个令人怀念的岁月中的、生活于永远循环着的时间之中的我们,我写了很多封信很多封信。从这封信开始,我要在你早已不复存在的现世里,直至我的生命结束之时,会持续不断地一直写下去。那将成为我今后的工作。(同上)
过去的我们永远被困在过去的时光,可是我相信,只要我一直书写那些时光,它就不会真正地逝去!我将带着强烈的渴望不断在脑海中更新过去的事,而最终,它将在不断被书写的过程中以另一种新的方式,循环出现在我的当下和未来。
为了这些岁月不被忘记,为了闪耀着光芒的夏天的绿叶,为了从未愈合的伤口,为了一次又一次地贴近那些已经离我而去、并将永远离我而去、却依旧活在我记忆中的友人;我必须像书中的主人公一般不停地向过去写信。
不久,但丁的老友卡塞拉也来到炼狱,他以高超的歌唱技巧为人所知,特别擅长唱但丁创作的爱情歌曲。此时,但丁要求他唱这支歌。歌声感人至深,所有炼狱里的灵魂都听得入迷。这时,炼狱的守护魂卡托愤怒地喊道:“你们必须尽早踏上净化自身之旅,却又为何怠惰?”
为此,年轻的写作者啊!不要再犹豫徘徊了!向着藏有宝贵生命时光奥秘的令人眷恋之年,顽强努力地进发吧!
(完)
注释:由于《致令人眷恋之年的书信》没有中文译版,文中的引用段落出自《大江健三郎讲述作家自我》中关于前者的引文;文中关于《神曲》的内容基于大江健三郎的作品《读书人》(2011,作家出版社)。
作者/编辑:理想小说家
原文于2022/7/30发布在微信公众号“理想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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