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的三个面向与无限可能

「关于阅读的回忆录」是一种有趣的混合体，通常介于文学批评和个人回忆之间，《与父亲的奥德赛》也是如此。本书一部分是作者丹尼尔门德尔松作为古典学教授在《奥德赛》研读课上的记录，由文本分析、精读问题与课堂互动组成。对古典文学不熟悉的读者们可以从中了解到很多有趣的修辞学、语言学和神话学等方面的知识，同时又并不觉得信息过载——比如，「《奥德赛》第一行的polytropos（许多转折的，盘旋数圈的）一词，不仅暗指诗歌主人公的本性，也暗指诗歌的本质，它间接表明讲述这个故事的最好方式，并非平铺直叙，而是广布环套、满载前史。」这也是丹尼尔门德尔松所信奉的讲述方式，他在本书中也采用了奥德赛史诗环状叙事的结构。一个贯穿全书的细节更是与《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用长在家中的橄榄树制作他与珀涅罗珀的婚床的情节巧妙呼应：在《与父亲的奥德赛》中，门德尔松的父亲杰伊曾用一扇旧门为丹尼尔做了一张儿童床，这张床后来被丹尼尔作为自己家中的备用床。杰伊在参加丹尼尔的《奥德赛》研讨班的时候，曾短暂地在儿子家留夜，睡的就是这张床。而临终的时候，意识模糊的杰伊提到了这张用门做的床，作为与儿子建立联系的最后方式——一个隐秘的环形就此完成，倘若不留意并对照开头确认，或许就此错过。

除了文本分析之外，本书的另一个重要是穿插着的，丹尼尔从小到大与父亲杰伊相处的点滴回忆。他以平实细腻的笔触，为父亲作了一个生动有趣的、充满爱意的肖像，展现出杰伊的独特个性，不好相处而直爽可爱的形象。结课之后，丹尼尔在学生的反馈中意外知道了他们在课外的交集，原来学生眼中，父亲杰伊是全然不同的样子。对照回溯的共同记忆，丹尼尔惊讶地认识到，自己的父亲在很大程度上与奥德修斯相似，是一个「曲折的，复杂的人」。

除了成长回忆之外，书的另外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丹尼尔与杰伊在「奥德赛轮渡之旅」中的所见所闻。这一部分有很强的旅行文学的气质，充满了体察与反思。丹尼尔记录了轮渡上其他旅客的故事，一个比利时老人的人生经历曲折离奇，荡气回肠，看得让人几度落泪。美妙的是，老人在二战期间的亲历又恰好与本书的显性主题『奥德赛』（人生之旅）和本书的隐形主题『教育』相合，再一次印证了丹尼尔信奉的，「讲故事的最佳方式，不是一股脑往前发展，而是在广阔的历史空间中穿行。」

旅程终有结束时，而生命以记忆与教育的方式延续下去。大概正因如此，读毕《与父亲的奥德赛》，有一种告一段落的惆怅，更有一种全新开始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