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合一

胡亂翻書也好些年矣。越來越喜歡看一些專業深湛的學人們的閒筆文字。如此既有學養。更有情致。總之是在情與知兩個層面上都予人以價值。
就像止庵的一篇《我讀中國文章》中所說那般:“此後似乎又有一番進境。就是發現二十至四十年代文史方面的論文。很多都是非常精彩的散文。這也可以說是視野的進一步開闊。至此我的散文觀念。才算得上是健全了。
這方面好的作品很多。如魯迅的《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的關係》。周作人的《中國新文學的源流》。俞平伯的《紅樓夢辨》。顧頡剛的《漢代學術史略》。周叔迦的《中國佛學史》《八宗概要》。聞一多的《神話與詩》《唐詩雜論》。朱自清的《詩言志辨》。李健吾的《咀華集》《咀華二集》等。

後來此類著述。意思駁雜不提。文字也不乾淨。佳作好像只有錢鍾書的《舊文四篇》和楊絳的《春泥集》《關於小說》。此外張愛玲的《紅樓夢魘》也好。而與我個人口味最投緣的。是胡適有關古代小說的一系列考據文章。孫楷第的《滄州集》和《滄州後集》。尤其是浦江清的《八仙考》等幾篇論文。
這些誠然都是論文。若論態度卻是隨筆的。閒適的。也就是如胡蘭成形容的是‘解散’的。而且頗具文章之美。作為論文。它們總都言之有物。無論見解還是材料。當做散文來看。一般說來。較之隨筆(譬如梁實秋。林語堂等的作品)更為結實。更有分量。小品的態度與大品的分量相結合。對我來說。也是一個重要啓示。 ”

民國年間出來的學者文筆大多出色。尤其出彩的抗戰軍興。南渡之際。那幾年先生輩的羅常培。錢穆。朱自清。陳寅恪。聞一多。羅庸都寫下了自已漂泊西南天地間的感懷詩文。學生輩的費孝通。李霖燦寫的訪古考史游記也毫不遜色。某一年滇游之前。把這些文章影印為一卷。再加上黃裳《錦帆集》的幾篇。長途客車上時讀時輟。特別有味。
這其中費孝通先生尤其出眾。買過他的前八卷文集。收錄了鼎革之前的文章。他的《雞足朝山記》是我最愛讀者。直接影響我暑假里專程去了一趟雞足山。且不說山深霧重。也不說梵宇澄寧。單是華首門前飽看雲煙蔥蘢便是勝景。還記得山腰道旁一副對子:幾人出世能忘世。今我居山且話山。可以醒人省己。

費公即便是學術文章也清通可誦。《江村經濟》《雲南三村》都早已是典範。鼎革耽誤了三十年光陰。但卻未廢思索。晩年遂更有闊大格局。所說的“美美與共。天下大同”雖不免書生意氣。卻跳出藩籬。真正有全人類的視野。
這些都是舊話。可嘆近數十載來這樣的文章與書漸漸的寥若晨星。若簡單地回顧。宿白。賴瑞和。李零。葛兆光。羅新。汪暉諸位的著述大約還有如斯風範。春假之中。蜀游歸來。好在又發現一位學者的考察記可稱經典。實在是好看。這便是臧穆先生的《山川紀行》。雖然是選本。卻無礙其輝光。

臧先生自七〇年代始。深入西南天地間。行走山川。採集花草。在自己的天空裏自在伸展。他還有一副彩筆。文字描摹的同時更以圖畫佐之。於是雙美並具。獨此一家矣。
因為他科學家的素養。下筆簡潔。卻並不簡單。很多地方的輕輕點染很像是《水經注》裏寫景的方式。言近而意遠。以下隨手鈔錄數節觀之:
一九七六年八月六日。臧先生自麗江往白漢場:“由白漢場而下。為較平緩的壩區。以玉米為主。間有蕎麥等。路左(即西面)。由石鼓灣來的金沙江沿路北行。水勢平緩。江波綺麗。熱風輒至。水波不興。由白漢場北行。至魯南橋。即虎跳江處。海拔一九九九米處。在渡口橋欄。東面玉龍雪山拔地而起。虎跳江向東北奔騰而去。湍猛勢急。清澈見底。山勢筆直。所見朱黃片片。為兩種果正成熟的火把果。山腰以黃櫟(光葉高山櫟) 為主。遠山為松和雲杉林。由於雲霧繚繞。不見雪山真面日。由西北向納帕海(中甸西部)流來的中甸河。與虎跳江於魯南橋下匯集。”

“一九七六年八月廿七日。由昌都至那達。從那達順山而下直至怒江橋。水勢洶湧。奔瀉而下。兩岸陡削。巨石滲以黃泥。為冰川U形谷的殘勢。植被呈斑點狀。團團零星生長。⋯⋯”
一九七六年八月卅一日:“由吉貢至下察隅。在衝天高的雲南松林中採集一小時。越過此地。路經一轉折點。山峰入天。石壁險峻。在松林中臨泉屏山。大塊文章。過險境。三階臺地明顯。沿路有喀西茄。商陸。槭樹。滇青岡。至慈巴橋。海拔降至一六六六米。沿路見有白背楓。花序下垂的垂序木藍。夜宿下察隅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