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是小说家的最大美德
本文2023年2月3日发于《嘉兴日报》。
在《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中,略萨曾说道,“没有早熟的小说家。任何大作家、任何令人钦佩的小说家,一开始都是练笔的学徒,他们的才能是在恒心加信心的基础上逐渐孕育出来的。”在双雪涛的首部杂文集《白色绵羊里的黑色绵羊》中,他也说有天才的数学家、科学家和画家,却没有天才作家。这与略萨的观点异曲同工,是同为小说家的经验之谈和肺腑之言。
除了《翅鬼》,双雪涛的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集均已读过,如今再与这部杂文集搭配阅读,尽管很多故事情节已经忘记了,依然加深了对他的作品的理解,尤其是创作历程、心理活动、主题表达等方面。
在这本书中,我可以感受到双雪涛作为一个小说家的真诚和赤忱,以及他对文学的笃定和热爱。他的杂文如他的小说,文字质朴平实,态度恳切实在,没有卖弄华丽的辞藻,亦不见骄矜与虚妄,只是将个人的创作心得和真实想法娓娓道来,认真分享给那些愿意倾听的受众。
在读双雪涛的小说时,我曾想创作出这些文字和故事似乎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真正下笔,会发现在平静和缓的水面下是横冲直撞的激流,绝非一般人所能驾驭。他说写短篇小说最重要的不是情节,而是故事之外的东西,比如建立小说的氛围。在我看来,一个小说家最需培育的核心竞争力是风格。养成了相对固定的风格,就像是构建了自身的舒适区,或者说是完成了小说底座与骨架的赋形,写作起来也就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左右逢源”,浑然如意。双雪涛无疑已经形成了这种能力,因此他的文字和故事读起来总是给人以顺滑流畅的感觉,虽然没有咬文嚼字,也不追求一语惊人,但功夫只在其中,只是内力不外露罢了。
他还认为,文学创作最重要的是放松和自由,其次才是严整和深邃,小说尤其如此,因为自由感(而非自由)是小说的本质。而略萨则有相反的说法,他认为“文学抱负不是消遣,不是体育,不是茶余饭后玩乐的高雅游戏。它是一种专心致志、具有排他性的献身,是一件压倒一切的大事,是一种自由选择的奴隶制——让它的牺牲者(心甘情愿的牺牲者)变成奴隶。”自由与奴隶,自然是针锋相对的两种状态,而其实两者在本质上表达的是类似的意思,只是阶段不同罢了。选择成为小说家,就意味着要从事苦行僧式的修行,耐得住孤独和煎熬,更要接得住光环和荣耀。而在这种苦修中,重要的是要有自得其乐的精神,要有一种物我两忘的松弛感,不然很难持久地坚持下去。
书中另一段打动我的句子,是作家对文学与才华的看法——文学看似跟才华关系最紧密,实则跟“真诚”的关系最大,对自己的记忆真诚,对与他人心灵的连接真诚,对自己多年凝结出的对世界的认识真诚,“真诚”会产生才华,也只有在“真”的命题底下,小说这门虚构的工作才有意义。
是的,小说家/主体与小说/客体并非只是创造与被创造的关系,两者之间其实存在着隐秘而又坚实的互动,你对小说真诚,小说自然也会给予你积极的反馈。我也相信,你用汗水和真心种下的那些文字,迟早会生根发芽,成长为枝繁叶茂、无坚不摧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