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自我中心和爱国主义之间的作画作诗人
在中野区中央图书馆翻完这本リサイクル資料,有回家的感觉。
《巴黎》挺好看,和《古宅的造访》一样充满了嫖娼者对名妓的痴狂迷恋,以及自己永远无法将此尤物得到手的忿恨不平。再以对异国情调的想象铺上一层面纱,诱引其他人来和自己一起掉进迷恋的火坑。
艾青1932年在法租界被捕入狱,写了一首《芦笛》送出去,还笑说“这样的一首诗,不知道是监狱方面看不懂,还是他们根本不看诗,就寄出去发表在《现代》上”。但我看他分明是用法文写的这一句。
原来艾青是在1933年狱中第一次用了这个笔名写了《大堰河——我的保姆》。“我是地主的儿子,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我被生我的父母领会到自己的家里,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大堰河,为了生活,在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她就用抱过我的双臂,劳动了。”“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大堰河,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的/你的儿子,我敬你/爱你!”
“死?不,不,我还活着——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笑死,这竟然说的是煤。煤被烧,竟成了它自己不甘于死亡的沉默,而要重新燃烧自己的生命么?虽说写的是被国民党枪杀的革命作家。赋予他者以虚幻的主体性,本意或许是投射自我主张,但写出来却成了剥削他人的粉饰,有趣又奇怪的爹系现象。
原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是1938年《我爱这土地》结句。放在《人皮》后面也是挺有反差感的。的确像《死地》《复活的土地》这些写灾区苦难写得是很动情,但下一秒又开始在《乞丐》中说“乞丐用最使人厌烦的声音/呐喊着痛苦/说他们来自灾区/来自战地”。可见越歌颂对宏大叙事中的抽象观念、无私奉献的精神信念,越是忽视真实到厌烦恶心的活生生的人。离我远点,最好死了,像大堰河一样死透了,可以,我写诗歌颂你;要是你在我身边伸出脏兮兮的手,絮絮叨叨地乞求我的怜悯和帮助,我立刻回去骂你。
名声原来还能由自费出版的诗集和评论界引起来,大开我的狭窄眼界。“渴望已久的抗日战争真的来了。”竟然还能这么说!认识周毛后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歌颂工农劳动模范。1945年当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副院长后很少写诗,感到写诗与行政工作是有抵触的。
三十年代的很多诗,都像是孩子一样满怀好奇心,旁观着整个世界和自己,对万物发出真挚而无力的感慨。这种无力是相对于外界来说的,他可觉得自己有力得很!朋友说他“自我中心太厉害了”,可艺术家不就是靠这个,硬生生地从无力中拔出一些能震撼到什么的力量么?《笑》中说,“他岂能知道这根枯骨/是曾经了二十世纪的烈焰燃烧过的?”死了就死了,被挖出来还要说“我燃烧过!”这会儿无力?管它!我要的是“彻照万古”!
但六七十年代的也差不多。但到这时候还写这种诗,就显得矫揉造作了。比如概括一下《大西洋》:天空好美,海洋好美,但我不能享受这纯粹的美,我要想“帝国”“殖民”“战争”“自由”“解放”“和平”“愿望”。于是顺利完成依托答辩。
就像是《火把》里那段“不要太渴求幸福/当大家都痛苦的时候/个人的幸福是一种耻辱”“假如你还有热情/还有人性/你难道忍心一个人去享乐?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看了书就觉得“生命应该是永远发出力量的机器/应该是一个从不停止前进的轮子/人生应该是/一种把自己贡献给群体的努力/一种个人与全体取得调协的努力/……我们应该宝贵生命/不要把生命荒废”。不过这两篇时代不同了,四十年代动荡不安,就算不奉献也早晚暴毙。
幸好也有一些作品相对停留在上一步,比如《平衡木》写少女之美,但放在今天大概会被说男凝,而且完全不如1950年《给乌兰诺娃》那篇美。但他自己也表示,在苏联写的只是“浮泛的颂词”。这会儿写的就只是一堆小学生应试作业了。典型:“终有一天/海水和泪都是甜的”。バカじゃん!《盆景》中“或许这也是一种艺术/却写尽了对自由的讥嘲”也是很常见的感慨,不过似乎适合用在高中作文里?比如《吹号者》(1939)就挺应景,和今年春晚的微电影主角相同,可以放在高中作文里当成两个同类素材一起积累。
但也有的作品已经和三十年代大不一样了。《交河古城遗址》说“千年的悲欢离合/找不到一丝痕迹/活着的人好好的活着吧/别指望大地会留下记忆”。谁能想到他之前还说过“我不相信考古学家——……”那种话?这下该轮到读者笑了。
1957年还在昆明接见过聂鲁达!原来1954年写过给他的《在智利的海岬上》,1956年12月还又整理过。
1982年去日本东京、京都参加联合国教科文亚洲作家会议,还访问了奈良。写过《东山魁夷》和《小泽征尔》。
到处旅游访问,好快活的样子。他说自己“经过了多少年的动荡不安之后,我的心情是极平静的”,“要不是偶然的海浪把我卷到沙滩上/我从来没有想到能看见这么美好的阳光”,“我是乐观的,也是达观的”,“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就完了”。你他娘的一年四季到处环球旅行,你不达观谁达观?和动荡不安有个屁关系。他说《古罗马的大斗技场》写蒙面斗士,影射CR中“互相冲杀着的人被蒙上眼睛,胜利是盲目的,失败也是盲目的。”但我感觉他过了这段时光的快乐也是盲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