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圣路易？

雅克.勒高夫在《圣路易》的《中文版序》和《引言》中，提出了一个同样的问题：“圣路易存在过吗？”“确实有过一个圣徒路易吗？”当我们读完长达1000多页的这部皇皇巨著，也许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圣路易确实存在过。

但是，我的问题是：这是谁的圣路易？

在这部“不是以记述生平为主旨”的非传统传记中，雅克.勒高夫将传记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圣路易的一生”，更像是传统的传记，记述了圣路易从出生到死亡（1214--1270）直至封圣（1297）的过程。如果作为一个传统的传记读者，这一部分完全可以满足我们了解圣路易的愿望。

传记的第二部分“国王何以长留人们的记忆之中：圣路易存在过吗？”雅克.勒高夫采取了文学创作中惯用的手法，采取多个视角来讲述圣路易。这些讲述者从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角度讲述了他们眼中、他们心中的圣路易。有官方的、教会方面的、国外的、朋友的，在这些记述中，“格式化”的记述中存在真实的、可信的、世俗化的圣路易。而在所谓的“真实的”记述中，也可能存在虚假的、想象的、拔高的圣路易。在这些年代久远、真假难辨的资料中，怎样还原一个真实的圣路易，就成为一个难题。

而雅克.勒高夫需要解决的，正是这样一个难题。

雅克.勒高夫说：“酝酿本书时，我始终牢牢记住两个先决性问题，他们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有可能为圣路易撰写一部传记吗？确实有过一位圣路易吗？”本书的第三部分“圣路易.独一无二的理想国王”就是雅克.勒高夫试图解决问题的努力。他是怎么做的呢？他做到了吗？

“我知道资料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信的，在这个前提下......”雅克.勒高夫说，“有时就不得不重新审视已经利用过的材料”“现在需要把既是典范又是独一无二的圣路易有关材料重新加以组织，把圣路易与理想的基督教徒国王和历史上的国王结合起来，进而认识真实存在过的圣路易，而不是他的典范。”雅克.勒高夫把前两部分使用过的材料打碎揉烂，重新组织起来。虽然他说过历史学家应该至于他的研究对象之外，但是在本书的第三部分，作为传记作者的雅克.勒高夫更多地参与进来，“我认为”“依我看”“我觉得”“我曾经推测”多次出现；提到其他研究者关于圣路易的研究成果时，他也用诸如“在这个问题上，我与某某的看法不尽相同......”“笔者与某某保持相同观点......”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变成了有一个索尔邦的罗波尔，又一个儒安维尔......这使我有了更多主体感和亲近感。”他有时用“我们”来代替“我”，巧妙地把读者引入到他的讲述中。

雅克.勒高夫讲述的圣路易是矛盾的，讲述着雅克.勒高夫同样矛盾，他声称“他应当置身于他的研究对象之外”，又说“历史学家有权甚至有义务融入写作题材当中，其中包括历史人物题材。”“在一部以一个历史大人物为中心的著作中，想要首先逃脱隐情是非常困难的。”在撰写《圣路易》的10年中，雅克.勒高夫“一开始，无论就时间距离和社会地位而言，我都离他很远很远。......此后通过接触文献并对这些文件的产生过程进行分析，我觉得与他的距离逐渐缩短。......我日甚一日地感受到这个人物的吸引力和魅力。”“后来，我对他更加熟悉，......藏在封圣诏书中的超人后面的，是一个普通的人。我开始对他产生了唯有亲人才有的那种情感，既讨厌他有喜欢他。”雅克.勒高夫甚至宣称“不管他是否认同，我自认为已是他的只有之一。”

雅克.勒高夫谦虚地说：我当然不会自视过高，以至于想写一部《圣路易与我》。可是他确实写出了“我的圣路易”。但是，他又对“我的圣路易”没有十分的把握，最后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归根结底，圣路易存在过吗？

是什么促使一位传记作者辛辛苦苦撰写一部传记？勒高夫给出了答案。是什么促使我们去读一部传记？首先是对这个人感兴趣，通过一部传记去接近那个人，接近那个人生活的时代，深入到那个人的生活和内心世界，甚至可以和勒高夫一样，创造出“我的圣路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