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与实
“All things are like that —they do not exist, yet do not not exist. 无在无不在。”
在我看来,Volpp提供了一种解读明清物象的全新方式,小说中的虚构之物,不再是历史对照的映像和摹仿,而是活跃于文本内部,有着自身属性,不断跃动于虚实之间的substance。

作者的篇章结构十分灵动,想必她一定深谙“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之意。前三章为一大部,以金瓶梅切入物欲的流动,从而打开物质世界广袤无尽的连续性。随后转向凌蒙初作品中充满模糊性的“隐”与“内”,揭开明清小说“虚”与“实”的交织映射,进而以杜十娘的百宝箱为收束——宝箱隐蔽的四壁,同内部复杂而连续的抽屉,布局着人物隐喻同物质属性之间的虚构映像。后三章又一大部,夏宜楼的望远镜在西学初传之际,得以使单眼透镜窥探世界成为可能;镜子和通景画则在此基础上,挑动着传统观念中单点透视和主观视角的掌控,幻觉空间变换为流转与动态的布局。然而,明清时期绚目的感知世界,又是否仅仅在于中观和西学的认知互动呢?不如引用鲁迅先生的那句:“同是一部《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

Volpp在尾声部分引用了红楼中“落红成阵”的片段,她并没有过多讨论“花落流水红”与“沁芳”的隐喻,而是将红楼世界视为西厢世界的“现实”延伸,虚与实在这一刹那,相互渗透在一起。这不由得使我想起乾隆的《泛月十二咏》,在暮色的掩映之下,乾隆乘着那只“平安月镜居”,泛舟于圆明园的水面之上。他在诗中写道:“大作小轮(月径千里,周三千里,而入于波,则小以相去远也)小轮大(湖不过数亩之广,而容月轮,则为大矣),光光相映妙明心。” 湖为月,船也载着月,月中的皇帝,栖居于如月般的心间。

同样,在清廷制作的西洋镜中,虚与实的概念仍在搅动着。云气与蛟龙翻跃于水中,如月的圆镜映衬其中。透过左右两侧的小圆圈,如同透镜那般,我们可以一窥其中的海中仙境和《是一是二图》。


当西洋镜被一步步解体,其内部于我们眼前完全展现了出来,就像他诗里的月、湖、船、心一样,其内在是层层的、有着距离感的、连续分层的截面。这些截面有着自己的内容,各自独立而隔绝。但当这些分层相互重叠在一起时,透过那一轮透镜,光线得以消融于层次之间。距离感消散为平面的、二维的画面,组成了一个圆,正所谓“光光相映妙明心”。
复杂而纠缠的结构,如同杜十娘百宝箱中的抽屉。这既是聊斋中朱檀越进入的幻境,也是红楼中刘姥姥误入的大镜。是瞿佶窥探娴娴的通灵望远镜,也是乾隆宫廷中无数镜子中的一个。在单一视角的引入下,我们得以游离于无数的世界,于圆月中,于幻境中,于镜子中,于“物”中。这不止于Volpp所强调的多点视角,亦或是虚虚实实,更关乎于一个多维世界的创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