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游小说林
现在,每当有人拿我的《童话里的读者》和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相提并论,总会认为我的书是为呼应卡尔维诺的小说而作的。其实这两本书同时出版,我们事先都不知道对方的写作内容,虽然两人长久以来都关注同样的问题。卡尔维诺寄书给我时,一定已经收到了我寄去的书,因为他的题词是这样写的:“致安贝托:上游的读者,下游的卡尔维诺。”这句话显然源自费德鲁斯有关狼与绵羊的寓言(“狼在上游,羊在下游”),卡尔维诺借此影射我的书名。为了向卡尔维诺致敬,我的第一次讲座将以他的诺顿讲稿《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中的第二篇作为起点……
前段时间恰好读到卡尔维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面有讲述作为一名好的阅读者应该具备的素养以及如何去理解作者意图。同样,埃科在《悠游小说林》这样一本文学理论演讲集里也教大家如何阅读文学文本、如何推理出故事中隐藏的玄机、如何辨别模范读者和经验读者、甚至如何寻找赋予生命意义的普遍法则。因此埃科的小说不仅将现实世界作为写作的蓝本,同时也尽量告知读者们不知道的现实世界的林林总总。埃科写道,“我们终生都在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为何出生,为何而活。我不能说漫步小说之林是解决我们这个时代所有悲剧的灵丹妙药,但这些漫步会让人们了解虚构故事塑造生活的机制。思考读者与故事、虚构与现实之间的复杂关系,有助于我们建立起一种治疗模式来对抗沉睡的理性,正是它释放出恶魔鬼怪”。
埃科说:“每一部历史小说的一个最基本的虚构协议,是不管书中创造多少想象人物,其他事情多少都必须符合当时的史实”。所以,他的《波多里诺》、《玫瑰的故事》、《昨日之岛》、《布拉格公墓》等小说都是在一片宏大的真实历史题材上展开的故事。古罗马纷争、莱尼亚诺战役、十字军东征、萨拉丁其人其事、天主教会与共济会的干戈、加里波第的起义、普法战争、巴黎公社、卡萨莱围城战役......所有的史实都千真万确,除了主角虚构。既然历史是真实的,那么同时期的环境一定也要真实,包括彼时的温度气候、街道餐厅,甚至某个火灾现场。埃科就以著名的《三剑客》为例,分析了大仲马把福索叶路和塞尔万多尼路(福索叶路后来的名称)认为是不同两条路的谬误。
埃科认为,“要讲故事,首先要建造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要尽可能的填充起来,直至细枝末节”。在开始创作《玫瑰的名字》时,他并没有立即动笔,而是花了近一年时间反复阅读大量中世纪编年史,为那些角色“建造真实合理的世界”,这个“世界”包括了历史上的时间、历史上的地点与历史上的人物。他发现“小说创作的第一步与文字无关,与世界有关。”
意大利导演马克·费拉里曾说过埃科小说中的对话是电影式的。在《玫瑰的名字》被翻拍成电影时,小说中的两个角色从膳食厅走向庭院,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恰好就是他们对话结束的时候,这个时间节点,正是埃科经过实地距离测试过的结果。显然,埃科为作品的世界设定好了边界。理解了这种边界的“限制”,才能理解模范读者的“诠释”和诠释作品时的边界感。
埃科是一位模范作者,更是一位理想的模范读者。他在书里屡次三番提到法国象征主义作家奈瓦尔的小说《西尔薇娅》,提到他反复阅读《西尔薇娅》使他如何迷失在“丛林中”。丛林是对叙事性文本的隐喻,如何愉快地走出“丛林”呢?“即使其中没有一条已被人走出来的大陆,每个人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步子前进,可以自己决定是走树左边的路还是右边的,并且在每次碰到树的时候,都拥有做出决定的自由。”对于有阅读能力的成人来说“我们必须相信的和我们不必相信的东西之间的界限是很模糊的”,但在文本中,必须跟着作者假装读到的是“真的”,远离经验读者之“经验”,就能掌控文本,既能漫步小说林,又能找到离开之路。
就想很多人对《尤利西斯》的质疑一样,也有不少读者认为《玫瑰的名字》的开篇太过冗长,但埃科认为读者要想读下去,就要接受文本和情节的节奏,但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穿过丛林”,一种是直接跳过“慢笔描述”,以最快的速度走出去,另一种是抱着探索的心理漫步自己心仪之道,“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没有想到而有读者提出的解读,更让一部小说的作者感到安慰的了”。
这就要求作者在“构造世界”上特别严谨,不能恣意妄为。埃科这样要求自己的成为一名“模范作者”,他的每一部小说都能以文学理论支撑。关于《玫瑰的名字》的诠释,关于《傅科摆》的“符号学”都引发研究者们旷日持久地讨论。埃科的小说具有侦破推理的特点,细节丰富,情节引人入胜。对于多数文学理论家来说,侦破小说往往不能入流,但是埃科却用它创造出了“阳春白雪”,他一面用“掉书袋”的知识推开读者,一面又用跌宕起伏的情节挽回读者,这种矛盾性反而加强了我们阅读时的期待,真正做到“漫步小说之林”。
埃科曾描绘过他成为“模范读者”的美妙经历:“也许我已经找到了过去一直在书页中,或者在电影银幕上寻找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天上的星星和我是主角。这是虚构的,因为故事经馆长重新创造过;这是历史,因为讲述的是宇宙过去时空发生的事,这是真实人生,因为我是真实的,不是小说中的人物。那一霎那,我是众书之书的模范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