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东北文艺复兴:代际之间 俱已冷却的冰与火
关于东北的书写,近些年已是层出不穷。东北,这个略显宽泛的地域名词,也在因兼有纵欲的轻盈与迷惑的沉重而被人们审视。这于我而言,的确情感有些复杂,一方面,我在东北度过二十几年的岁月,东北是我的家乡及人生的底色;另一方面,我又以离开这一原乡为目的奋斗多年,最终在距离几乎最远的广东定居,并在记忆、新闻、返乡经验中反复感受怀念与疏离,确认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用一生去怀念故乡,将对故乡的情结系于诸多细碎的、且往往与味蕾相关的记忆中,但不会归去,这成为大部分离乡的东北人令人费解的纠结状态。
当下,“东北文艺复兴”这一概念依旧热度颇高,从文学到音乐,从电影到脱口秀,许多东北人延续或改变着人们的刻板印象,迎合或打破着人们对于东北的奇观化想象。近日,爱奇艺出品的网剧《平原上的摩西》上线,在一片褒贬不一的评价中,在导演已把整个故事平移到内蒙古的工业城市后,我还是感受到了双雪涛文本中自带的,一种独属于东北的怀旧与命运无常的底色。这部网剧的风格十分“反套路”,似一部漫长的文艺电影,叙事在镜头语言中退位,而让于一种氛围和环境的营造,仿佛走进一个冻结了时代记忆的冰箱,这种回到某个特定年代的沉浸感是迷人的。这也是一部分与东北相关的文艺作品需要承载的意义,在一座节奏缓慢的小城里,许多“古典”抑或是集体主义时代的东西反而得以封存,比如一些旧时的物件,和一些性格未能与时俱进的人物。
与“铁西三剑客”这三位生于辽宁沈阳的80后作家——双雪涛、班宇、郑执不同,短篇小说集《一团坚冰》的作者杨知寒来自黑龙江齐齐哈尔,且是1994年生人。起初我在她文中阅读到许多熟悉的地名,便进一步搜索,发现她不仅是我的同乡,且高中时期居住与生活的半径几乎重合,这种格外的缘分,令我对她的作品更添了一份难言的亲切感。
从年龄上来看,双雪涛生于1983年,班宇生于1986年,郑执生于1987年,当90年代中后期国企改制、大量产业工人下岗的创伤性经历发生之际,他们大抵已是小学生或初中生,类似电影《八月》中所体现的,集体主义时代氛围在商品经济、市场化浪潮的冲击下逐渐溃败的过程,他们作为“子一代”刚好处于个人认知能力和价值观雏形形成的时期,从他们的视角,能够模糊地体会到。时代的巨变是父母在直面与承担,他们成为亲身受到不同程度影响的旁观者。而到了杨知寒出生的1994年,在她成长为对万事万物有理解力和看法的少年之时,已是2005年前后,许多选择不同道路的家庭分化已经结束,一切业已尘埃落定,她像是直接看到了这一场暴雪的结局,北方一片苍茫,与那些幸运地成为候鸟的人不同,这些留在原地的人在接受困厄之后,依旧硬撑,避免真正地坍塌。在凛冽的寒风里,也总有人真正地坍塌了。
《一团坚冰》中收录了许多风格独立的短篇:
《连环收缴》写了迟燕两家数十年的恩怨,故事偏于奇情;《大寺终年无雪》体现了母女之间、人与人之间的无法互相懂得;《瑞贝卡》的故事起始于少女连续更新八年的朋友圈终于中断,这个故事更接近我们的时代,也体现了90后在成长过程中被移动互联网重塑的思维模式,瑞贝卡消失于网络,李小瑞消失于人生;《水漫蓝桥》是一个略显浪漫的故事,饭店里点一盘雪衣豆沙的老戏子,等待一出戏再次被唱响,雪衣豆沙与酥黄菜,也是属于东北人的味蕾密码;《虎坟》这个故事像是一首末世的悲哀挽歌,马戏团同伴死于虎口,驯虎少年远走他乡,“响马的坟就是大山的坟。坟里灵魂是响马的,游荡于四方,坟里骨肉是大山的,虎皮都已烂透”。
“东北”这一概念涵盖了东三省加上内蒙古东部,挺大一块面积,广阔的土地、漫长的时间,很难用一个标签完整概括。
东北文学,从20世纪初期的萧红一代,到20世纪中期的迟子建一代,再到当今的80后、90后的一代,始终呈现不同面貌。承受时代隐痛的一代人往往无力书写,因此“子一代”的视角仿佛补全了对这一段历史的铭记,但他们却无意承载上一代作家的使命,无意以笔为刀去剖析政策之下一部分人成为代价的内在因果,他们更在意的是作为个体的感受,与其说他们是在写作一种“伤痕文学”,不如说他们更想表达的是人物命运流转之间的无常感。
未来更多书写东北的年轻一代作者,大概也会越来越倾向于这种废墟后的重建,在别人眼中,会越来越“一点都不像东北”,就像许多人对杨知寒作品的评价。东北自身的发展,混合不同代际的视角之后,会渐渐被世俗化的外在消解一部分内核的悲壮。冰与火俱已冷却,新一代的东北作家,在素材的收集上往往要用自己的理解和想象来填补另一代人叙述和记忆的漏洞。未来的东北文学还能“东北”多久,显然也是一个属于代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