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伦理之前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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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迪欧是我接触第三早的后60年代思想家,伦理学是现阶段我关注的最多的问题。我对巴迪欧本身的兴趣不大,因为无论在读他的巨作《存在与事件》(包括其普及本)以及他对各真理程序进行分析的小书(尤其《数学颂》)中,我都感到定义的极端模糊性。我以前一直也没想明白巴迪欧如何可能逃脱如下悖论:数学真理程序给予了一整套哲学以本体论基础,而这一基础又说明了真理程序的各步骤。那如果新的数学事件来了(实际上巴迪欧的三本大作似乎用了三个数学家的理论),包括真理程序在内的整套哲学就有可能作废。如果这套哲学可能作废,那么真理程序理论就可能是错的,那么事件来了这套情势中的哲学也不会作废。 巴迪欧看起来做出的解决方案有两个。之前他试图断言而不是论证有真理程序,从而仅仅将真理程序的具体步骤当作其哲学的一部分。这大概也是其最为人诟病的地方:为什么只有这四个真理程序,为什么硬要把圣保罗解释成对政治真理而不是宗教真理的忠诚。在本书中看起来巴迪欧打算把这个问题理解为在某个具体的世界(而不是数学所探索的彻底的“宇宙必然性”)中个体成为主体时的情感联合性问题,似乎主要证明这种联合只由这四种程序所带来的情感相组合,就可以进行各种化约或还原。且不论在实际上我们如何讨论宗教狂热分子和政治狂热分子的区别,更值得关注的似乎更应该是或许在四个真理程序之上还有什么前提程序,这样我们或许可以猜测不只是在具体世界,而且是在所有世界中真理程序的可能性。这又暗示出某种突破了四个真理程序而去追求那一个真理程序的独特哲学形式。我个人认为梅亚苏就是这么想的,对德勒兹进行一定改造或许也可以做到。 巴迪欧的第二种解决方案是规定真理与知识的不可逆关系。所有个体都生活在一个不断被计算因此其多元性越发单一化的情势(说白了就是一个在不断结域化的结构)之中,但真理程序会发送一个事件,它带着异于情势内多元性的多元性进入某个个体中并要求个体对其忠诚。个体此时主体化为主体,意识到自己可以做更多自己在原先情势中不可做的事情,因此致力于发展某种“规则”来将这些事情纳入既有的情势中使其转化为新的情势,这种“致力于”被称作力迫,它更新了知识-语言的整体结构并因此改变了身体及其环境。看起来与拉康和德勒兹不同的是,这种要求忠诚似乎不是一个被迫过程:在本书里巴迪欧拒绝认为主体化类似于死亡驱力,而在《存在的喧嚣》里他也认为无器官的身体实质上是一种独特相遇后自动形成的苦修。鉴于这种主观性问题只能在他自己预告的《真理的内在性》里被阐明,我也不好说事实是否如此,因为巴迪欧的主体化与福柯式消极用法恰巧相反,不是指被各种力或者结构组织成的位格,而是切实获得其自由的那个短暂匀质时刻,这实在有些类似于崇高或者向死而生之类的说法。再加上第三部预告要分析的是情感这种明显具有被动性的东西,这也让人担忧。在这里,巴迪欧消解悖论的方式是认为情势的重组并不摧毁之前的真理,它们只是沉积起来,被“扬弃”了。这样就算有一天范畴理论取代了集合论,那也不过是改进它。实际上这种滞留性也是巴迪欧终极政治理想的前提:真正的生活是所有人共享一种理念的生活,而每次事件之忠诚后的力迫将会将既往分离的理念组建起来,就像五月并肩作战的知识分子和工人。这种弱弱进化论的叙事是否正确,对于巴迪欧只能从集合论的角度来考虑。单看梅亚苏的伟大改造,似乎没什么理由认为以主体为中心汇聚起来的情势的每次流变都保留了既有的材料,毕竟数学根本就不关心这些材料,但数学海洋有无数体系可以拿来套现,这不能构成决定性的反驳。更有效的质疑或许是:如果这种保留是必然的,那么至少数学领域的发展就是不断“进步”的。巴迪欧就需要提供一套数学哲学,它包括什么属于数学,以及数学知识如何增长(波普尔难得一次借尸还魂)。很难想象如何不规定数学的本质做到这一切,但如果规定了,真理程序就宕机了,相较而言德勒兹哲学中记忆作为潜在的无尽储存便解释了地层的累积问题。由此观之巴迪欧的主要麻烦倒不是任何具体步骤翻译成人话之后不对,而是一定要用他那套多样化却又是数学的本体论来伪装。每次读他的书我都觉得真理程序更像拿来论证自己哲学一些推不出来的步骤的方便法门(有点像黑格尔的《逻辑学》)。 但在本书(大概也在《世界的逻辑》里),巴迪欧似乎找到了某种突破的方法,即从什么是真正-幸福的伦理学角度出发,来说明某种意义上的单一真理的必要性,它必定要奠基于对存在之为存在的理解,后者则只能由数学基础理论来完成。巴迪欧开篇分析了哲学的四个欲望(很可惜这只是巴迪欧对哲学的理解)这四个欲望被资本主义与资本,货币的无限权力,交际性的感性以及安全治理四个当代状况所阻碍。而当今的三个主流哲学没法阻止这四种状况,因此为了保护哲学的存续,我们必须超越这三种哲学。暂且不论巴迪欧对分析哲学的狭隘理解(个人认为分析哲学已经是这四个状况中的三个本身了),阐释学和后现代哲学的经典面目是对语言破碎性的追求,它实际上暗合了交际性和商品流通,因此推动着社会在多重意义上的加速。这尤其不利于思考,而思考是超越任何哲学理论的哲学之实践条件。危机中生救度,哲学保留自己的努力即在高速社会中开辟专属于自己的时间的努力,这种努力同样也为所有饱受折磨的当代人所需要。这种现代社会的现象学分析(甚至可以是实证分析)不需要援引任何哲学体系,它不过是一个抓住了时机的当代策略。借此,巴迪欧要求哲学的独立性,并由其要求拒绝任何软弱交际性以及货币权力的真理概念。流俗的后现代解释总喜欢把其核心主张定义为去中心化(极其讽刺的是至少异识也助长了这一解释),那么巴迪欧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不可被解构的中心,并且言说这一中心。后者才是巴迪欧最为独特之处,也是他本人的数学本体论最有意义的地方:只有言说真理才可以阻断交际性,而不是像德里达那样不得不借助交际性来进行策略性的引导。顺理成章的,我们便看到巴迪欧把幸福定义成了对事件之忠诚,从而再次展开了前文所述的那些经典命题。 如果巴迪欧真的有意通过现实状况到哲学存续到哲学对于时代的益处再到真理之复归这样一条伦理学路线来进行论证的话,数学真理程序就不是一个超越论程序,而是为了拯救哲学而做的努力。这大概可以说是对阿尔都塞对哲学的期望的某种改造:阿尔都塞学派认为哲学介入社会的方法就是努力制造一套大一统的哲学,最大程度聚集民意,从而让统治者调整管理手段。巴迪欧在本书里的说法也差不太多(其复归形而上学的宣言也就没那么震耳发聩了)。不过他不再追求聚集民意,而是要对现实状况做出反抗。这显然要求某种一般社会学(或许巴迪欧认为这也是科学?)考察方法,我怀疑任何类似的考察都只能是策略性。另外,如果通过这种考察我们可以得出重建真理概念和体系哲学的必要性,那我们似乎也没必要再认认真真建立一个真理概念和体系哲学,这声口号如果入人耳中便足以带来巨大的变化。如果真要进行辩护,要做的也不应该像巴迪欧(以及不少法国哲学家)那样,说是讨论幸福,实际上只是在自己的庞大形而上学里给幸福一个位置(可惜具体的分析得先看《世界的逻辑》了,希望早日出出来)。只有从事实观察和策略性社会学出发的伦理学得到先行解决,巴迪欧才可以悠闲书写其无数大部头的书籍。策略性在这本书里已经从德里达和福柯那种主要在论述上的策略性转移到了本体论和实践论上,借助它巴迪欧说明了哲学本质性的介入性以及对于当代社会的实践意义。那为什么不能更加细致地考察这策略伦理本身呢? p.s.太久没看巴迪欧,很多观点都忘了,比如说巴迪欧到底有没有在大部头里面说过为什么只有 这 四个真理程序。不过我虽然不喜欢巴迪欧(主要是真理程序太耍赖了,你爱挑哪个是哪个,随便阐释一下就符合了巴迪欧的意思,那我为什么不挑个进化论、自由主义、交配和惠特曼呢),这本书也很短小,但它却不仅说明了巴迪欧的拳拳之心,第四章给出了巴迪欧哲学极度清晰的全览图,第三章也非常好地澄清了我一直很关心的地层哲学的问题。再加上其真诚与激情,还是非常推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