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狂飙》打开埃格里的“戏剧三要素”
用《狂飙》打开埃格里的“戏剧三要素”——《编剧的艺术》书评
书评人:王食欲

随着影视剧的遍地开花,市场上关于编剧方法的书浩如烟海。但其中大多数要么过于肤浅,即使是业余观众自己也能总结得出来;要么又过于学院派,充满佶屈聱牙的专业术语和闻所未闻的例片分析。作为一名北京电影学院科班出身的创作者,这两类书籍我都大量、广泛地阅读过。但即便是读过很多,我也很难从中选出一本既适合专业人士阅读,又能讲电影编剧知识普及给普通观众的书。
当我拿到埃格里的《编剧的艺术》时,我是根本没想到这本书也可以推荐给业余观众的。毕竟拉约什·埃格里是常常出现在教科书和学术文献里的剧作家。在我原先的认知中,他是比《故事》的作者罗伯特·麦基和《电影剧本写作基础》的作者悉德·菲尔德还要学术和严谨的骨灰级教授。翻开《编剧的艺术》,我发现这本书里并没有我担忧的那些复杂的学术名词或者长篇累牍的剧本分析,反而,埃格里的理论框架非常清晰。整本书就讲了如何写好剧本的三个要素:一个清晰的前提、具备“三维度”的角色、升级和有预示的冲突。

埃格里的书更加好读,是因为比起麦基和菲尔德用电影举例,他更侧重用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或者传承千百年的古典戏剧作为理论分析。在阅读《编剧的艺术》时,读者不需要大量的观片量,也不需要去忍受无聊的观看冷僻小众的电影。当埃格里向读者解释何为“清晰的前提”时,他举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例子。《罗朱》的戏剧“前提”,就是凯普莱特和蒙太古两大家族之间的深仇大恨,而其戏剧冲突则是来自开普莱特的朱丽叶与蒙太古家的罗密欧相爱,并且为爱赴死。

在讲述“具备‘三维度’的角色”这一段落时,埃格里引用了大量亨利克·易卜生的创作名言。他以易卜生入手延展自己的理论框架,将角色分为三个维度进行剖析解构。这三个维度中就有生理维度和心理维度。菲尔德在他的书中也提到了创造人物要考虑其“外在的”和“内在的”,这就分别对应了埃格里的生理维度和心理维度。单比菲尔德更圆融的是,埃格里提出了“社会维度”这一概念。除了人物本身的“外”与“内”,还要考虑作用在人物身上的“环境、社会”因素。比方说如同韩国电影《寄生虫》里生活在地下室的一家人,其社会维度和人物状态肯定和《罗马假日》中赫本饰演的公主形象天差地别。埃格里还认为人物的生理维度和社会维度是造成其心里维度的原因。二者的联合作用让人物有了志向、挫败感、脾气、态度、情结……三位一体,统一圆融。

“冲突升级”是几乎每一本剧作书都会提到的,埃格里强调:“升级的冲突意味着明晰的前提,对立统一,以及拥有三个维度的角色。”我拿时下大火的电视剧《狂飙》举例来说,其明晰的前提是“一个受气包老好人在恶劣的环境下怎样一步步走向犯罪道路”,“好人”与“贪婪”成为反派主人公高启强的对立面,他在善恶间摇摆和游走,一步步被社会因素逼向恶的“统一”。从2000年的受气包鱼贩子翻身记,到2006年的莽村强拆案,再到2021年与教育整顿指导组的斗智斗勇……高启强面临的冲突是不断升级的。

在“冲突升级”的基础上,埃格里指出了“冲突预示”的必要性。预示其实就是一种许诺,是对冲突的许诺。《狂飙》的第一集开篇,指导组就点明了全剧的冲突主旨——扫黑除恶抓高启强。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冲突预示”,让观众马上知道谁是主人公、谁是主人公的对抗力量(反派),同时也丢给观众一个剧情的“钩子”(悬念),那就是高启强到底能不能抓到?他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犯罪的?

除了以上我所列举的本书的诸多精彩理念外,《编剧的艺术》最让我感到欣喜的是,这本书录入了许多埃格里讲课时,学生和他的课堂讨论问答环节。每一个章节段落后,这些学生们的提问几乎与我在阅读此书时想问的问题完全吻合。能够在书中得到已故大师埃格里的回答,有一种我仿佛就坐在上个世纪洛杉矶的编剧教室里的身临其境感。《中庸》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师生问答永远是教学互动的极佳方式。不论是专业编剧笃行创作,还是普罗大众观影娱乐,或许,你心里的问题,《编剧的艺术》都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