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记忆里的肖像:罗素回忆录》小记小感
爱,而不是仇恨
在罗素的许多作品中,都以各种方式对于人类存在于各个社会制度下的“革命”作出了质疑。最早对这一点有印象是在《自由之路》中,他在论及无产者的胜利时说道:
(无产者)随着他们胜利的取得,相互联合的基础就崩溃了,而在社会革命取得胜利的第二天,昔日国与国之间的恩恩怨怨又要死灰复燃。再高明的炼金术也无力从仇恨中炼出全世界的和谐来。那些在阶级斗争学说的激励之下来采取行动的人会养成仇恨的恶习,并要在旧的敌人被消灭以后本能地寻找新的敌人。
在《记忆》中,有六篇罗素的自述,其中名为“从逻辑到政治”的一篇中,他又一次提到“一个和平的世界无法建立在一群嗜好战争与杀戮的群众之上”。由此,罗素很批判,并且担忧人类的狂热,在这本自传中,他经常表现出对于人类没有理智的“激情、热情、狂热”的忧虑。他认为,这种迷狂状态使人在很多情况下因为“共同的敌人”而团结在一起,结果是他们每个人都陷入极度的激愤当中,而却不能作出理智的正确的选择。
罗素认为,对人的世界的拯救,应当是从人本身做起的。他从来也不同意“制度决定人”或者“人决定制度”中的任何一种,他所认同的是“制度塑造性格,性格转化制度”。在另一篇“知识与智慧”之中,他指出“智慧的精髓在于解放,尽可能地将人从当前的专横中解放出来。”旨在说明真正的解放并不局限于将人从某一种制度下解放出来,而是人自身与自我的、内心的专横、极端和仇恨的对抗。
由此可以看出罗素看世界的方式是一种自省的方式,是对人本身的德行要求较高的方式,而这种方式在约束人的同时,恰恰又是最具有人文关怀的。这种奇妙的“悖谬”令我兴致盎然。让我有些跑题地想到他在《西方哲学史》关于文艺复兴的一章中提到,科学的新观点让人觉得自己渺小自卑(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然而却给了人自豪和解放(基于认识能力被证明和宗教约束的减少)。真正关怀人的哲学似乎也总是最能刺伤人的,因为它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人的渺小和不足,颇具理想主义地给人本身许多约束和改进之处。正是由于对“人”的关注,才使得这种哲学更容易发现人的缺陷;“一切从人出发”,显然最容易暴露人的弱点。从另一个角度讲,对于“人”自身弱点的关注,相较于单纯考虑制度、环境影响,并试图用凌驾于“人”之上的一切组织形式解决“人”的问题的视角,的确有着深切的对于人的关怀。
罗素正是从“人”的视角关怀社会的:“我一生都在追求一个愿景,包括个人的与社会的……至于社会方面:想象一个有可能被创造出来的社会,其时所有人在自由中成长,仇恨、贪婪与嫉妒逐渐消失,因为他们找不到乐土。”
给人以智慧的是鉴别的过程
在“适合我们这个时代的哲学”一文中,罗素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启发意义的观点。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认为世界上除了精神便一无所有”——即唯心主义者,而其他人“则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物质世界罢了”——即唯物主义者。罗素并不想多谈“哪一种世界观是比较正确或者比另一种更加可取”,他要说的是“从事鉴别这些不同的对世界的描述,使我们的精神得以舒展,并使它能迅速接受一些新鲜而富有收益的假说。”
对于“哲学基本问题”,罗素似乎不愿意给出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也许这是一个圆滑的处理方式,然而未尝不是可取的。真正给予人类智慧的也许未必是找到“物质与意识”的最后答案,而是在观察、描述、理解世界的过程中,争论和辨析有关“物质和意识”的过程中扩大精神的维度,使生活的世界更加清朗。
由此思考哲学存在的价值,并不在于找到一个最终的答案。甚至可以说最终的答案有时是一个了无生趣的结果。哲学存在的意义在于一种概括世界和探求世界本质的声音的形成,也在于多个不同声音的碰撞,“形成”是一个个体综合他(她)能够考虑的所有世界中的元素,对于世界的理解方式的构建,而“碰撞”则是多个个体的多个“形成”的竞争,然而此种竞争重要的不是结果。哲学是一种过程,而不是一个答案。
罗素——孤独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
罗素出生在一个贵族的家庭,现在看来,他本人应属于跨越维多利亚时代和之后时代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而在当时的英国,起学术领域核心作用,并构建出一个足以取代宗教而能够解释和指导社会运行、个人与社会关系的框架的,正是这些中产阶级学者。
在本书中,无论读到何处,都可以感受到一个成长在清教徒式贵族家庭中的思想者的独特气质,而这种气质只能为这样的知识分子所拥有。罗素——无论有没有直接说出——是强调自省的。特别是在人们为某种意识形态,为某种目的甚至是某个领袖充满过热的激情时,他始终强调人们,或者说是少数有智慧的人们,应当保持一种冷静的理性。他曾经“一直渴望和大批人士在一起去感受热情群众中大家所体验到的团结一致,而就是这份渴望之强烈往往使我陷入自欺欺人的境地之中。”然而立场终究不是一场简单的角色扮演游戏,而是一个思想者不容背叛的自己的内心反映,于是“每当我最不希望发表意见的时候,关于怀疑的领悟力总是把怀疑低声向我说出。”罗素注定无法体验他“渴望”的“团结一致”,当理性(或者说是为达到理性所做的努力)已经成为思想者的一种习惯时,他便很难回避自我的怀疑精神,也正是这一点使他无法心甘情愿地投入一场回避深思而单纯是激情洋溢的群体运动中去。
罗素始终是乐观主义的,这种乐观贯穿他的生命。在“80岁生日的反思”中他吐露了这一点。他对人类的世界一直怀有一种理性的希望,并且不断说“我坚信”、“我相信”、“我所相信的这些东西,以及这个世界——尽管带来恐惧——都使我屹立不动”。
“过去400年来,我的家族在英国政坛上是有地位的,我从小被教养要意识到一种责任感,它要求我应该针对政治问题发表自己的看法。”(本句后面的一段,翻译的比较令人无语,单就这半段来说,我是非常喜欢的,希望不是断章取义)。对于罗素来讲,贵族是一种发出声音的责任感,由于特殊的身份使然,对于社会的种种问题,他们有义务提出解决的方案——至少应当发出声音,同时这种声音和方案应当是负责任的而不是任意的。罗素的“审慎的希望”或许部分来源于此。
在关于反战的文章中,罗素多次提到自己的孤独,他的理性和冷静,使他很难同大众的激情结合在一起,以至于他总是孤独的。“民众的心情欣喜若狂,我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我仍像以前一样地孤独。”思考者的孤独,总是引人思考的。
(文章写得匆忙,其实还应该思考得更加谨慎一些,特别是应当结合时代背景感受,有时间再深入吧。又:赞成豆瓣某人所说,东西很不错,翻译很无语。)
有关键情节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