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中的多重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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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大名鼎鼎的三大微观史学著作之一(另外其二为《蒙塔尤 》《奶酪与蛆虫》)迎来再版。相较于2009年的版本,此版增加了80页。豆瓣词条上显示09版正文只有10章,23版正文有12章,并且增加了尾声和两篇演讲稿。在后记中译者指出23版对部分译文作出调整和润色。

冒名顶替
本书重构了16世纪位于西法边界地区的一个冒名顶替案。案件本身是很简单的:一位叫“马丁·盖尔”的农村青年抛妻弃子、离家出走八年后再次回到家乡,过了三年,又出现一位残疾人宣称自己才是真正的“马丁·盖尔”。原本胶着的案情瞬间变得清晰了,法官也出于考量作出相应的判决。
在20世纪的末期,甚至是21世纪初,我们还经常看到伪造身份上大学的新闻。在本书的演讲稿部分,作者提供了一个美国的案例,一位美国青年伪造了身份并成功入学普林斯顿大学,平稳的上了几年学,最终还是因为体育成绩太优秀,在田径比赛时被其他选手认出的。随着科技进步,冒名顶替变得越来越难,而且作为普罗大众的一员,也没有必要去完全舍弃自己的身份去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但不要因此就觉得“冒名顶替”这种行为离我们很远。我相信大家都有面试的经历,任何一个职场老鸟,都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在填写过往工作履历的时候可以美化一下自己做过的项目。比如,在某项目中你只是“协助者”,但简历中可以写成是“主导者”。可能真正的“主导者”就是坐在你隔壁工位的同事,TA都做过什么工作你是了然于胸的,在面试时可以对答如流。更进一步,你与原单位的领导和同事都打好招呼,说是为了求职故意美化一下简历,假如没有利益冲突,原单位的同事也乐于帮忙,第三方人力机构在背景调查时也不会发现端倪,这就坐实了你是这个项目“主导者”的事实。
回头来看,这是不是就是一次“冒名顶替”?你扮演了“新马丁”,原单位同事扮演了村民,而“木腿马丁”选择了默许。当然,这种情况我们会认为是一种沟通技巧,甚至是一种“自我塑造”。作者恰恰是指出了“自我塑造”与“欺骗”这二者之间的界限的模糊。
微观史学
本书除了案情本书之外,还花了大量篇幅介绍16世纪宗教改革中的观念冲突、边区农村青年对阶层上升的渴望、近代早期农村财产的传承方式等等。这些仅仅算是历史中的微观视角。大多数历史研究中的史料,如档案、庭审记录等,往往以碎片的形式出现,而微观史学的研究方法恰好是填补了这些碎片之间的缝隙。
当然,我们可以对这些“缝隙”选择视而不见。在本书中的做法是,作者横向考证了同时间、同背景下其他可参照的个体,然后据此进行合理推测。
在此之外,传统意义上的“马丁·盖尔案”通常被认为是一起法学案例,对类似案件有判例性质的参考作用。而本书作者对其提出了史学伦理层面的挑战,涉及两个问题:
一、“原告”是如同卷宗记载的那种单纯的受骗者,还是被“被告”保下的同谋?
二、如果“木腿盖尔”没有出现,这段历史是否会重写?
历史的多重轨道
第一个问题在于谁才是闯入者?是“新马丁”闯入了马丁·盖尔的生活,还是“木腿马丁”闯入了“新马丁”的生活?这涉及“法理”是否能融于“情理”之中。
在庭审法官的闪烁其词之中,我们隐约可以感觉到“原告”妻子是“新马丁”的同谋。鉴于法官本人对他自己妻子的态度,他本不会把女性进行极简的物化,也是基于此,他选择不让“原告”妻子做最终陈述,因为他担心他的推测可能是正确的,这就会导致他无法作出“纯理性的判断”。
这次判罚在当时就是具有争议的,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当属米歇尔·德·蒙田,他在自己的《蒙田笔记》中记录了这个案件,简明扼要的指出“新马丁”罪不至死,法官的个人情感影响了司法公证。
十分讽刺的是,以法官为代表的新知识分子阶层,当自己标榜的理性价值无法适应复杂多变的现实时,选择削足适履,像只鸵鸟一样把头扎进沙子里。
但假如“木腿盖尔”没有归来呢?这一切都会改写,形成的判例又指导着以后同类案件的判罚。
作者提醒我们需要注意“史料”中的模糊性和偶然性。历史是开放的、多元的,我们可能只是生活在某一层时间位面之中,生活在有“马丁·盖尔归来”的那一条轨道之上。
结语
当我读完金茨堡的《奶酪与驱虫》时,仅仅是感受到微观史学的切入角度很精妙,这本《马丁·盖尔归来》让我彻底折服于历史学家的专业训练和栩栩如生的叙述技巧。 读完有感而发,乱书一气,不知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