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个案的阿城
读了《八十年代》后我忽然很想念阿城——以前买过一套作家版的阿城文集,但几次搬家时不知道哪一次就丢了。去淘宝上查一查《威尼斯日记》,发现他的书情看涨,大陆版的旧书要四十一本,台版的要七十。
查建英在访谈中问阿城:“那你自己在八十年代的创作,你就把它看做一个个案吗?”阿城说:“说个案好一点,我造不成新的文体。我觉得我的形成不是普遍性的,偶然性大,是自修的结果,不具备普遍性。如果我的知识构成和大家的知识构成相同,那我的东西才可能有普遍意义。我的东西没有普遍意义,个案吧。”
因此阿城很难被列入到哪个“流派”中去,寻根文学或者先锋文学,而且他写得也那么少,小说只有《棋王》《树王》《孩子王》三个中篇,《遍地风流》一本短篇。当别人在学习卡夫卡、福克纳和马尔克斯的时候,阿城在上承一个非常中国的传统,他短句用得多,动词用得精当,形容词用得谨慎。几乎没有五四腔和翻译腔,更不受毛文体的影响,少年时期的他混迹在琉璃厂读旧书,他的文章有股旧书的味道,但又能读出这么帖切的辛酸和喜悦。
重读《棋王》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个小说很“八十年代”,结构很精心,很要讲道理,道理像是想了很久,所以讲得一气呵成,情节虽然传奇,细节虽然有力——都还有炫技的痕迹。《威尼斯日记》就几乎没有什么“时代性”了,它是个随笔,没有了情节,只有些旋起旋去的小故事,《棋王》还是写给别人看的,读者看的。《威尼斯日记》大体说来,算是写给自己看的,别人看不看不那么要紧。当然也还讲一点章法,忙笔闲笔的安顿,但总的说来,也是觉得这样“好看”,是自己的审美要求。
这本书读起来,喜气洋洋。比如:“那个倾斜的钟楼,钟敲得很猖狂,音质特别。是预感到自己要倒了吗?我特地穿过小巷寻到它脚下,仰望许久。它就在那里斜着,坚持着不说话,只敲钟。”这么一个故事,有相会的趣味。再比如:“桥头有一盏昏暗了整夜的灯。黎明前的黑暗中,鸟的嗓子还点哑,它们会像人那样起床后先咳嗽几下,清理清理。/现在他们已经清理好了,所以声音传得更远了。”这么一个场景,有寂寞的趣味。为什么说它们“喜气洋洋”呢,一个人要充实得很快乐和寂寞得很快乐都不容易,但这本书能够兼得。是一个人最美好的时光。虽然只是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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