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端完美主义者的“偏执”人生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在国内影视圈上镜率最高的男人之一,在众多形形色色的辫子戏里,他有时是痴情的种子,有时是狂躁的阿玛;有时是高瞻远瞩挥斥方遒的“霸道总裁”,有时是暗访红楼拯救“失足”的“浴场老炮”;他可以和纪晓岚这样的文人雅士插科打诨,也可以在波谲云诡的夺嫡之争里大展“化骨绵掌”……戏说的故事里充满了民间太多的想象元素,浸润着后来人对当时那个时代的爱恨情仇,但这些光怪陆离的背后,确是乾隆皇帝用自身传奇的一生做出的鲜活注脚。
(一)童年治愈一生,还是一生治愈童年?
张宏杰老师在《乾隆成败》这本书的第一章,给了我们的男主角一个颇具感慨的评价:“一言难尽”,因为他集种种矛盾于一身,可谓既仁慈又残忍,既和蔼又刻薄,既节俭又奢靡,既谦虚又自大;他年少有为地亲手创造了一个中国古代最高盛世,又老年昏聩地亲手毁掉自己缔造的盛世,把清王朝和整个中华民族带向了长达百年的深渊。
我一直疑惑,一个人身上性格的种种复杂杂糅究竟从何而来,而在这本书对乾隆一生的描述中,我似乎找到了一些答案。
乾隆皇帝这样一个最具有躺平资格的宇宙超级“官二代&富二代”身上,为何会具有远超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世所罕见的完美主义性格?我想除了他父亲雍正皇帝的遗传因素外,更和他祖父康熙皇帝在他童年时所给予的培养与影响密不可分。书中记录了《清高宗实录》和乾隆本人在御制诗文中描述的和祖父在一起的童年生活细节,这些文字与乾隆的大多数浮夸文风差别很大,却颇有归有光《项己轩志》里的朴实感觉,读起来感情浓郁,非常感人。如乾隆回忆在避暑山庄时“夙夜祇随圣祖,缇几展卷书,则亲授章句;批章引见,则敬立座侧。至于传餐侍膳,曲承含饴依膝之欢”,“一日,望见御舟泊晴碧亭畔,闻圣祖呼名,即趋岩壁而下,顾谓勿疾行,恐致蹉跌,爱护殊常”。甚至在乾隆晚年还能清晰记得十二岁时随祖父射猎时的事情,“昔年朕随侍皇祖山庄阅射,朕连中五矢,仰蒙天语褒嘉,慈颜大悦,蒙赐黄褂,其时朕年十有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明发御旨中能清晰回忆出十二岁时的细节,可见这一段童年时期被康熙皇帝“养育宫中”的经历对他一生的影响之深。而当他明明可以轻易成为中国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皇帝时,最看重生前身后名的他却毅然决然地退位禅让,坚决把“乾隆”年号排在“康熙”之后,一如当年屁颠屁颠跟在祖父身后撒娇承欢的小皇孙,足见他与祖父感情至深。我想,在他一生中面临种种困难和抉择之时,他眼前一定曾屡屡浮现出祖父的身影,思考着如果祖父在,他会怎么说、怎么做,自己的做法祖父会不会认可。他一生苦苦追求“十全老人”、“万世帝王之表”这些震古烁今的至高荣誉,可能从他内心最深处只是为了满足童年时的一个愿望——能够比肩甚至小小超越他的爷爷——圣祖康熙皇帝,只是为了将来在九泉之下再次见到祖父时,他老人家能够慈祥的抚摸着自己的头,笑着说几句褒奖之语吧。如果说“以人为镜”的唐太宗把魏征作为自己的镜子,那么一生自负的乾隆则是把爷爷康熙作为了自己的一生镜鉴,时时处处匡正得失,时时处处获得温暖。
可是,康熙这座大山毕竟太过高大,乾隆本人也毕竟不是康熙,与少年时期感染天花九死一生、青年时期处理权臣外藩、闯过无数政治军事险关的康熙皇帝相比,早年过于顺遂的乾隆皇帝本身性格上还是相对柔弱了一些,一辈子阅人无数、自身又极会做人的雍正皇帝就曾”知子莫如父“地对此表达过担心。尽管在乾隆统治时期展现出的恐怖暴戾手段与康熙、雍正相比远远过之,但也很难说不是他对于自身性格”缺陷“的一种不自信的叛逆性报复举动。与“Just do it”这种随性洒脱的“做自己”相比,“to be No.1"的”自我画饼“和几十年高强度的做人模仿秀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实在是太过劳累,太过压抑,也太过沉重了,即使乾隆皇帝本人并不这么觉得,可在我看来,他和祖父的这段童年经历其实早已成为了一种另类的枷锁,在塑造了他励精图治的正常人格的同时,也造就了他极度追求完美、近乎偏执的极端性格。在他统治前期和中期的励精图治之中,总能隐隐感到一种孩子气式的炫耀、反叛、表现欲和自负,而在他统治后期那令人咋舌的快速放纵、自我陶醉里,又颇有一种高考上岸后的志得意满、沾沾自喜和自我麻痹之感,毕竟他一生的目标已经实现了(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在人间已是癫,又何苦上青天“呢?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帝王用一辈子的丰功伟绩圆了童年时的梦,以后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吧?那么曾经为了这个目标吃了那么多的苦,现在自然可以放松放松了。我想,只有这个原因,能够真正解释的通为什么前中期的乾隆与晚年的乾隆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二)疑人?信人?
作为中国历史上权术水平最高的帝王之一(甚至没有之一),对人的怀疑无疑是乾隆皇帝深入骨髓的性格品质。对后宫,对儿子,对权臣,对宦官,对朋党,对佞臣,乾隆皇帝将这些自古以来的皇权风险降到最低,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三朝老臣张廷玉被一朝罢黜,自己的大儿子被吓得短短一年一命呜呼,自己的亲妈老老实实两耳不闻窗外事,不仅越级上书的老百姓和官绅要被凌迟杀掉,当地欺瞒自己的主管官员要被处理,甚至还要主动挑起冤假错案来震慑天下人……他将整个国家机器打造到史上最佳,任何引起他怀疑的人都会被罢黜甚至杀掉,可谓冷酷之极。
同时,他又能对官员百姓展现出仁慈温暖的一面。书中记载,乾隆朝是有清一代减免百姓赋税最多的时期,放眼整个古代史也绝对名列前茅;乾隆皇帝对百官奏折中的大小事宜往往精明得无以复加,却对赈灾中的粮款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官员夸大虚报;他亲自尝灾民食用的”黑米”,为灾民困苦而落泪,并分给诸位皇子食用以感受民生艰难……这些事情即使放到今天,也依然让人感动。
这样一份冰与火的双重人格就这样在一个人的身上神奇的拧巴在了一起,缠绕上“权力”这跟金线,最终织成了封建社会最亮眼的冠冕。人总觉得自己可以驾驭权力,可事实却是,人在玩弄权力的同时,权力也侵蚀了人。权力给人带来心理上的短暂满足感,人为了获取巩固权力也不得不扭曲自己的人性而陷入长期的痛苦。乾隆皇帝对母亲极其孝顺,却不得不把老太太困在“消息茧房”;他一面担心大儿子染指权力而予以严厉训斥,一面又痛苦地在儿子临终之际跑过去妄图弥补;他对欺瞒自己的官吏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依靠这些官吏治理地方,而处理掉越级报关的百姓以便以儆效尤。他为了保住自己手中的权力而把继承人嘉庆限制约束得服服帖帖,却不曾想自己离开后,温室里长大的嘉庆根本无法应付现实世界的腥风血雨,而他最看重的权力宝杖最终也将在他去世百年之后被时代轰然碾碎。
(三)一个历史开的玩笑
乾隆皇帝统治时期被称为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的顶峰,无论是粮食数、人口数还是经济总量,都远超古代历次盛世时期,即使同当时世界上的大帝国们相比,其体量也大得令人恐怖。必须承认,即使有父祖两代人给他奠定的良好基础,乾隆皇帝本人的工作也干得非常优秀了。
只可惜,历史给他开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玩笑。乾隆皇帝满足了以往古代先贤们对明君的一切要求,却没想到时代和后世对晚年的他提出了新的更高的期待,让他自以为骄傲的“十全武功”变成了后世回眸时的一声声沉重叹息。
如果乾隆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王爷或臣工,那么这个玩笑或许顶多为他个人的人生添上一点悲剧色彩。可惜的是,乾隆皇帝作为他亲手打造的这个巨大国家机器的唯一控制人,他个人的悲剧几乎可以等同于国家的悲剧,而悲剧大幕一旦拉开,就是整整二百年。
其实历史是偏爱乾隆的,他给了乾隆睿智的头脑,更给了乾隆健康的体魄。在真正的危机来临前,历史也给了乾隆足够的警醒和转圜的时机。在国家内政方面,种种衰败之象不是没有人提醒他,即使几十年的铁腕统治已经让朝堂“直臣噤言、佞臣当道”,依然有深受乾隆信任的高级别大臣上书直言:乾隆朝晚期,已是国家财税亏空、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卖官鬻爵、司法贪墨横行、土地兼并严重……希望他能看清真相,澄清宇内。可他宁可掩耳盗铃式地与大臣打赌,主动选择闭目塞听,也不愿正视问题加以解决。历史上,“国贫民富”者有之,如宋明;“国富民贫”者有之,如隋唐;可如同乾隆晚期的“国贫民贫”者,似乎只有崇祯朝这种亡国之时才会出现。在外交国防方面,马嘎尔尼率领的大英帝国使团带来了当时世界上第一次科技革命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成果,包括地球仪,星系模型,反射天文望远镜,带悬架的马车,甚至迫击炮,火枪,大炮,炮舰模型,不仅非常及时地给了乾隆“开眼看世界”的机会,甚至给了他“开门闯世界”的机会,因为当时的英国人不过是希望清朝能放开些市场让他们来卖掉这些后来晚清孜孜以求的坚船利炮,而清朝当时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些茶叶瓷器罢了。可是,年老昏聩的乾隆已经失去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和明锐神经,也没有他祖父康熙皇帝的西学基础,完全认识不到英国人这些“贡品”的巨大战略意义,居然当成普通礼品或是送人,或是锁紧圆明园任其落灰了。而中国这艘千年巨轮也在这个时代的湍流中轰然转向,被世界越拉越远。
人之所以是人而不是机器,就在于人是有弱点的,是为人性。所以我们没有办法太过于苛责乾隆,可是他的一时颟顸给国家和民族带来的苦难太过长远和深重,实在让人扼腕叹息。
如果他能大力鼓励发展工商业,把当时失去土地的农民转为手工业者,或许人多地少的矛盾便不会愈演越烈,白莲教的起义或许不会闹得那么大那么猛,更重要的是,中国或许能早一点从封建时期走向资本主义。
如果他能认真和马嘎尔尼谈一谈,好好让英国人演示一下那些火炮火枪的性能,认真思考那些“贡品”的作用,如果他会面时的翻译能完整准确翻译英国人的介绍,如果他能了解到彼时的英国海外殖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发展模式,或许大清朝真的可以师夷长技以制夷,以海外扩张来解决国内的人口矛盾,依然在世界上独领风骚。
甚至,如果彼时的他不是八旬老翁,而是能年轻一点,精力充沛一点,进取心强一点,再或者,我们更贪心一些,彼时执政的是二十多岁刚刚登基时的他,或许,历史的结局都会大为不同。
可惜啊可惜,历史永远没有如果。
“永远伟大光荣正确”的高宗纯皇帝,你是历史的宠儿,也最终沦为了时代的弃儿。
你精挑细选的接班人,表现如你所料,他兢兢业业、勤俭朴实一辈子,庙号获得了儒家最高的赞誉——“仁”;可就在他,以及他子孙对你的实录顶礼膜拜时,你的光辉帝国、你的璀璨梦想、你的亿兆臣民,终究是一步步滑向了万劫不复的苦难深渊。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