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记录的一生

一个人的生命被事无巨细，又东拼西凑地记录下来。

这是我在看这本书的过程中写下来的一句话。卡夫卡活了40年，我怀疑他能记得自己一生经历中的多少事情，然而在这本厚厚的书里，从他祖父母到他父母亲的兄弟姐妹，再到他自己从出生到成长、求学及多段感情经历，以及最重要的，他的写作生涯的各个阶段，他著名的作品里面的一些人物对应现实的形象，一些书中场景对应他那时的经历，一些思考对应他书信及日记中的语句，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卡夫卡早年的作品很多都被他自己销毁了，显然他并不想要把自己的很多文字留下来，而在他的遗言中他也曾嘱咐他的朋友将他余下的作品烧毁，只是他的朋友并没有遵从他的遗愿，于是我们得以有机会窥探到这位伟大的思想家和作家的所思所想。只是，我也会想，这是他要的吗？——被细细拆解，展露自己的所有在世人的目光底下，被定义、被分析。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然而，正如卡夫卡的一生都在用否定的话语去呈现自己真实的感受，在他的文字里，“抹去了实质和现象、肯定和否定、真实和虚假的界线”。这种伪装也在他的遗嘱中呈现出来：

“亲爱的马克思，我的最后的请求：不要阅读就彻底烧毁我的遗稿（在书箱、衣橱、写字台里，在家里和办公室里，或者已经被发送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并且被你发现了的）中的日记、手稿、书信，以及别人和自己的绘画等等，同样也烧毁你或别人有的一切文字和绘画，你可以以我的名义请求别人将其烧毁。不愿意把书信交给你的，至少应该自己保证将其烧毁。你的弗兰茨·卡夫卡。”

这段话绝妙地呈现了卡夫卡将自己真实的意图杂糅进了表面意思看似完全相反的文字中，当我们阅读的时候，表面的文字是烧毁，实际我们能够感受到他真实的遗愿，而他的好友，也同样能感受到。这就是卡夫卡的魅力。

从童年开始，卡夫卡的思想就离不开恐惧与孤独，这两个字将成为他一生中所有故事的主题，无论是《审判》、还是《城堡》，底色都是灰暗的，气氛是晦暗的，人物是微暗的。我们如今能够了解卡夫卡心里深处的想法，得益于他多年来持之不倦的记录的习惯，他的日记、书信和笔记将他的思想仔细地承载下来。

卡夫卡本人有着精确的洞察力，他是“人间观察家”，他将自己置于世界之外，“坚定不移地摧毁着外部世界的熟悉的秩序”，所以他的作品中，人物的性格、故事情节的发展，并不如现实那般“理所当然”。他用日记和笔记记录所有他想到的碎片，以及一些几近精确的人物形象的描写，然后在某个深夜将它们扔进熔炉，构建出一个“虚无的境界”，这个由他构建的世界，就好像那个始终在迷雾之中，永远走不到的城堡，那就是卡夫卡精神的象征之地，他永远走不到那个地方，然而他一直在追求的路上。

看完此书我才知道，写《城堡》的时候他已经肺结核非常严重，不间断的咳嗽、疼痛折磨着他，他持续在“休养”，而他又无法真正地休养，在这个过程中他写下了天气永远是阴冷的，天空看不到阳光，大雪将整个村庄包裹起来的这样一部小说。

他持续在做的是自我与集体的抗争。他笔下的人物，既是小人物，从集体中走出来，但又超脱于集体，他们身上都带有卡夫卡赋予的那种格格不入的特征，这又使他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而他本人也是如此，既知道需要融入到一段两性关系中，又不断察觉自身的存在而从中挣脱出来；怀疑是他用以抵御现实的武器，我知道，人一旦开始产生怀疑，痛苦就接踵而至。

于是卡夫卡说“写作作为祈祷的形式”，这是他的一种自我救赎。通过写作他救赎自己的灵魂，他走进文学的世界，就好像进入自己的忏悔室，他与“真实”对峙，反复质疑所谓“真实”的存在，他将他的质疑写入书中，变成无法等到被打开的大门。

“真实无法认识自我，谁想认识它，就必须是谎言。”

他不美化那些恐怖，他展示丑陋的一面，无论是人性、制度还是社会。他审视它们，记录它们。所以我说，他是“人间观察家”。很多人说卡夫卡是“永远的儿子”，但看完这本书之后我有不同的感受，我觉得他更像一个走在迷宫里的人，他的迷宫不是他的父亲为他建筑的，是他所有对这个世界的质疑所建筑的，而他的质疑，源自他的不幸，他那“鬼打墙”似的不幸缠绕着他，家庭中的忽视、兄长的逝世，他在关系中的脆弱，他对世界动荡所产生的不安，反犹运动的反复打击，都使他怀疑这个世界的不幸是否总是不断卷土重来——“一个持续不断的开端的不幸”，这是他永远走不出来的迷宫。

随着书越翻越多，剩余越来越少，我知道我要看到卡夫卡生命的尽头了，书里的文字密集地出现“痛苦”、“咳嗽 ”、“恐惧”，我很害怕，我害怕直面那最后的一刻，就好像即将目睹一位亲人的离开，而且是可预想地。

我看到书里引用了他在某封信里写下的这段话：

“通过写作我没有把自己赎回。我已经死了一辈子了，如今我将真的死去。我的生活比别人更甜蜜，我的死亡将更可怕。作为作家的我当然将（在）这刻死去，因为这样一种角色没有根基、不能持久，连尘埃都不是。”

看完这段话，我以为我立刻就要面对那个时刻，结果翻到下一页，全书完。

1924年6月3日中午，故事结束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