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特》的环形结构分析

一、环形结构

在《伊利亚特》中，许多相同或相似的要素、情节或场景，会有规律地在文本的不同位置复现、呼应和对称，展现出一种有意为之的、系统性的环形结构安排。所谓“环形结构”，是指“当相同的元素、相同的想法或相同的概念出现在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时，这种重复被认为是一个环；当单元内的多个元素按特定顺序（A、B、C…），然后按相反的顺序重新处理（…C、B、A），结果是一系列的环。”换言之，“环形结构”是指在一段故事开头处出现的种种元素，在这一段的末尾处用相同或相似的语言再重复一遍，使文本成为一个严密、对称的整体。

下面从宏观到微观的角度，以环形结构为切入点，对《伊利亚特》文本重新加以分析。

1.卷与卷之间

首先，全书在时间安排上存在环形结构。全书故事跨度51天，大致以第26天前夜为对称轴，前后发生的主要事件具有相似性。梳理如下：

其次，在主要情节上，第一卷和第二十四卷相似对称，第二卷和第二十三卷相似对称，以此类推，每一卷都有“姊妹卷"，使全书成为一个大环。仅以第一卷和第二十四卷的呼应对称为例：

第一卷中的主要情节：

A.阿波罗散布瘟疫，火葬尸体（43-52）

B.阿伽门农自私地占有克律塞伊斯，将领的聚会和争吵（53-348）

C.忒提斯见阿基琉斯并安慰他，并承诺为其向宙斯求情（349-430）

D.忒提斯见宙斯，宙斯答应了英雄的请求（493-530）

E.诸神争执，赫拉反对宙斯帮助忒提斯（536-611）

与此对应，第二十四卷中的主要情节：

E.诸神的争执，赫拉反对阿波罗怜悯赫克托耳（31-76）

D.忒提斯见宙斯，得知诸神不再支持阿基琉斯（77-119）

C.忒提斯见阿基琉斯并安慰他，带来宙斯的命令（120-158）

B.阿基琉斯与普里阿摩斯和解，同意归还尸体（468-676）

A.赫克托尔的葬礼（692-804）

另外，“姊妹卷”的结构安排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相似性。例如，第二卷和第二十三卷都可以划分为两大部分，其中前面部分叙事较为紧凑、精彩，后半部分却是松散的、不厌其烦的列举，第二卷列举参战众英雄的名录，第二十三卷则列举竞技会上众英雄取得的荣誉。

2.各卷内部

除了整体架构上的环形，《伊利亚特》每卷本身也可以形成一个独立的环。以第八卷为例：

不仅在整卷的构思上，一些细节也有明显的环形结构。例如狄奥墨得斯在第六卷的一次谈话，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环：

再比如，在第二十四卷，阿基琉斯劝普里阿摩斯吃点东西时所讲的话，也明显对称：

环形结构可以分为单一和复杂两种。除了上面展示的单一对称环形，《伊利亚特》而中还存在着复杂的环形结构，即“单一环形结构以不同顺序的排列，形成大环套小环、外环包内环、环环相套或环环相扣的结构，具体而言，复杂环形结构包括两种形态：轴对称和平行，前者即A-B-C…C-B-A，后者即A-B-C…A-B-C，即按照不同的顺序复现。”以第二十二卷为例，在作战之前：

(1)普里阿摩斯的哀求（25-76）

(2)赫卡柏的哀求（77-89）

(3)赫克托尔的自言自语（90-130）

赫克托耳死后，相对称地有：

(1)普里阿摩斯的恸哭（412-428）

(2)赫卡柏的恸哭（429-436）

(3)安德罗马克的恸哭（437-459）

当然，《伊利亚特》中的环形结构不都像上面所举的例子那样完美对称，有少量的环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变形，有的环形结构相对松散，也有的表现得十分模糊。但可以说整个《伊利亚特》的每一卷乃至每个细微的场景都有一种环形结构，环形结构不断累加，环环相套，结构十分精巧。

三、成因与作用

1.几何风格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到，《伊利亚特》中的环形结构具有几何对称的性质，这种对称堪称完美。荷马生活在古希腊的“黑暗时代”，多利安人入侵希腊半岛，灭亡了之前繁荣的迈锡尼文明，使社会整体上呈现出倒退的迹象。但多利安人带来了几何风格图案，给以动植物为主的迈锡尼图案注入了新的血液。“这种新兴的几何风格的特点是：陶瓶各部位划分明显，样式简洁、单纯，遵循朴素、严谨的原则，排斥爱琴文化传统中的神秘成分。”在荷马所处的时代，几何学已经非常发达，我们从当时的陶器、瓦片等材料的图案上就可以发现这一点。

这种几何风格或多或少地对文学作品产生了影响。在目前所能看到的那时流传下来的诗歌中，这种几何形式的对称结构运用得比较普遍。比如《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给费埃克斯人讲述的故事、赫西俄德《神谱》中克洛诺斯推翻父亲乌拉诺斯和宙斯推翻父亲克洛诺斯的故事等。可见环形结构实不是荷马的独创，《伊利亚特》也不是个例，与当时几何学的兴起有密切的关系，荷马只是在当时较流行的诗人中技高一筹而已。

更进一步说，几何图形代表着古典的追求，那就是“理性”，因此《伊利亚特》形式上谨严的结构实际上折射出它所要宣扬的中心观念：理性精神、反对给人带来灾难的“愤怒”。从这个意义上说，《伊利亚特》在环形结构中传达出了理性的精神。

2.帮助记忆

在古代，书写、传播都十分不便，人们大多依靠记忆、以口头的形式来表达、交流和思考。在这种条件下，面对《伊利亚特》中如此纷繁复杂的内容，无论是作者、说书人还是听众，都感到十分棘手。如果记不住故事情节，就无法了解其整体意义，更无法欣赏其美妙之处。通过环形结构巧妙地安排史诗的材料，每一个小环就是一个独立的题目，围绕这个题目又可以附加一些相应的环在外面，这对于记忆十分有利。如福勒所说，环形结构“在口头和笔头创作上，也许是最明显的、在心理学上也是最自然的组织材料的方式”.[8]环形结构符合认知心理学原理，经济、对称、简洁，当然就好记忆。

对于史诗的作者来说，环形结构具有很大的作用，可以帮助他记住故事情节，控制事件的进展，平衡篇章的布局，使得史诗更有美感。

对于说书人，环形结构可以帮助回忆起前面所说的内容，并通过这种回忆逐渐收缩话题。如果不靠一种特殊的有效方法组织起来，对情节发展加以有效的控制，就会流于散乱，失去中心话题。另外，太发散、变幻莫测的内容显然不利于说书人去记忆，难以维持表演的流畅。这也要求语言简洁、生动、形象，相似的情节要多次重复，说书人能通过重复有效地记住所要表达的东西。

对于史诗的听众来说，这种结构也能够帮助他们更简洁地把握其内容，使之在不断的重复中回忆前面所提到的相似情节，观众就能够从总体上理解人物的性格以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而让史诗更易为人接受，给观众留下更深的印象。

3.丰富内容

在特定场合下，叙述者不可能面面俱到涉及故事的每一个细节，环形结构可以让叙述者返回此前场景的同时，对前面未曾交待清楚的东西做一些补充工作，使故事更加完善。环形结构就是一种封闭的完整系统，这种形式让叙述行为和神话内容沿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前进，相关材料可以互补，从而增强诗歌的完整性。环形结构的这种补充功能可有多种形式：变化、强化、更正、变换话题、前后相续、详细阐释、概述等。同时也避免了文章僵硬的机械重复，使得故事富于变化，引人入胜。这种层层回环的结构是一种高明的艺术原则，具有很强的抒情效果，也具有很大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