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克莱尔·察哈纳西安

初读《老妇还乡》时，我彻底被“女性复仇爽文”的情节和“金钱对人性的异化”的主题所惊艳了，看了德语音乐剧版《老妇还乡》后再次重读剧本，我才发现克莱尔这个角色身上吸引我的地方和一些令我不安的元素。 克莱尔·察哈纳西安这一人物的塑造无疑是立体的、成功的，具有讽刺意味的，一个被欺压、被凌辱的人摇身一变成为富婆，让曾经把她踩在脚底下的人对她摇尾乞怜，他们跟着钱走的“法律”“公道”“道德”，和谄媚逢迎的态度无疑是引人发笑的，老妇残缺的身体和容貌与盛大的婚礼，因为钱而变得廉价的爱情放在一起更是极具讽刺意味。 可是这个“女性复仇爽文”却一点都不爽，克莱尔这个角色也一点都不真。这篇读后感，我就想从克莱尔这一角色入手，谈一谈女性角色的塑造。 首先，从角色的原始驱动力来说。她的核心目标是向伊尔复仇，但是她为什么要复仇？因为伊尔背叛了她的感情，在法庭上作伪证导致她背井离乡，害死了她的孩子，因为她恨他。曾经的爱有多猛烈，被背叛后就有多痛苦，是这份痛苦让她积攒财富精心筹划复仇计划，所以她的原动力是因爱生恨，而非意识觉醒。她只意识到伊尔个人对她的伤害，却没有意识到男权社会对她的伤害，为什么伊尔仅仅通过“让两个男人说他们跟她发生过性关系”这样的假证就能毁掉她，把她驱逐出城？因为男权社会所谓的“贞操观”，只需要她“私生活不检点”“未婚先孕”这样的证明，就能全盘否定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价值。为什么他可以全身而退婚姻美满，她却被迫成为妓女？因为男女享受爱情和性的代价差距太大，男性可以发生婚前性关系并把恋爱、性和婚姻分开，但是女性不可以，一旦恋爱发生性关系就必须承担怀孕的风险，而当时社会给的唯一的选项就是寄希望于“某一负责任的男性”。只要男性不负责，她就完了，只能背上“不检点”的污名做出卖身体的工作，因为社会没有给她其他选项。 其二，从她复仇的手段来说，她选择用金钱复仇，说明她没有跳出思维的窠臼。伊尔因为金钱背叛她，让她意识到了金钱的力量，从而信任依赖金钱，并刻意通过金钱异化伊尔信任的居民，让他尝尝被信任的人因贪欲而背叛，孤立无援的滋味。这个同态复仇的思路是好的，但是在她使用金钱购买“公道”的时候，公平就不存在了，在她用金钱去异化别人的时候，她更早一步被异化了。而且，她的金钱来源是她死去的丈夫们，不是她自己挣来的，是通过成为他人的附属品的方式连带得到的，所以相当于她用男人的钱去向男人复仇，就像黑奴逃脱暴虐的白人奴隶主之后借助更温和、开明的白人奴隶主的力量去报仇一样荒唐。 其三，这是一个典型的男人想象中的女人的故事。热恋中的年轻少女被爱蒙蔽，因爱大胆献身，被渣男背叛然后流落他乡沦为妓女，被富老头选中，麻雀变凤凰，然后再靠着死老公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然后衣锦还乡报仇，报仇理由是“你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多么熟悉的故事结构，多么熟悉的女性角色，好像女人的人生除了爱情，婚姻，生育就什么都没有了，在热恋期间，难道伊尔不爱克拉拉吗？恋爱关系中难道男方不爱女方吗？爱啊，但是他们永远可以因为“更伟大的利益”放弃爱情，不管是金钱、权力、事业、自由、梦想还是家国情怀，爱情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可以割舍的。那女性角色为什么不可以？女性角色凭什么一定要以爱情和孩子为锚点？这到底是真实的女人，还是男性想象出来并通过戏剧、小说、电影不断重塑现实中女性的价值观造出来的女人？ 不过，克莱尔这个女性形象的塑造中也有很多有魅力的，吸引人的地方。第一幕开头“车站等待”的部分，通过伊尔和校长等人对童年、少女时代的克莱尔的描述，在观众心中初步拼凑出一个大致的形象，一个生机勃勃的，混迹于街头巷尾的，顽劣但是有原则，浑身散发着原始的野性和生命力的女孩，她一头的红发烧得像火一样热烈。因为自由地在街头田间胡闹，所以只有植物学和动物学及格；作为建筑师的父亲唯一留下来的“作品”只有公共厕所，她就趴在厕所屋顶上玩，向下吐唾沫但是只往男厕所方向吐；警察要带走老乞丐，她立刻就捡起石头砸警察；为了和伊尔躺在一张舒服一点的床上，她偷来土豆送给老寡妇。多么鲜活，多么有生命力的女孩啊。而这份野性和生命力也从来没有变过，无论是被爱人背叛，被居民驱逐，还是成为妓女都没能折辱她，打败她，车祸和飞机事故也无法杀死她，她是坚韧的野草，永远不会屈服。哪怕是暮年，成为了百亿女富翁，察哈纳西安夫人，当她说出那句“世界曾经把我变成一个娼妓，现在我要把它变成一个大妓院”时，她就仍然还是那个一头红发的，闪耀的克拉拉。 深入分析这个角色，就像穿上了她的鞋子，成为了克莱尔，体味着她的每一束神经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