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了之前》后记丨失败者的盟约

文 / 埃内斯托·萨瓦托
在理性主义的沙滩长椅上 / 我们失败了 / 我们退了一步,再次触碰到了 / 那块神秘的险石——冯·巴尔塔萨
我对你说,再通过你,对那些给我写信或是在街头将我拦下的年轻人说,也对那些从咖啡馆的其他桌子上向我望来的人们说:别害怕,请过来吧。
我不想在对你们说出这些话前死去。
我相信你们。我给你们描绘过许多可怕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次跟你们谈起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例如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的危险,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
这是他们不明白的,我指的是那些大权在握的人。他们不明白,自己的孩子们也处在可悲的境地中。
我们不能让自己一直沉浸在失落之中,因为对于那些死于饥饿的孩童的父母来说,失落也是一种奢侈。而认为躲在家里就更安全的想法,也是不切实际的。
我们必须对这个世界敞开大门。不要认为灾难都发生在他处,要把它们当作在自家厨房里燃烧起来的火堆。我们的土地和生活都正处于危险之中。
我把荷尔德林的话送给大家:
神灵的火焰夜以继日地指引我们前行。来吧!让我们望向开放的空间,让我们寻找属于我们的东西,不管它距离我们有多遥远。
没错,年轻人们,要把这个世界的命运扛在肩上,挺身而出去捍卫它。这是我们的使命。
不应该认为这是政府该做的事情。政府已经忘记了——几乎可以说全世界的政府都是如此——它们的目标是要让普通大众也过上幸福的生活。
在这个排斥“异类”的世界里,团结就成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因素。当我们不再漠视他人的苦痛,我们的盟约会将我们摆在不幸的历史之上的位置。
可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接受自己是失败者的事实。如若不然,我们就会再次被电视机里的预言家们拖着走,被那些把经济发展当作拯救世界的灵丹妙药的人拖着走。消费并不是天堂的替代品。
人类的危机已经十分严重了,我们所有人都受其影响。可尽管如此,依然有人在努力捍卫高尚的价值观。在全世界,有无数人在英雄般地于悲惨境况中挣扎求生。他们都是殉道者。
人们从火车和公共汽车上走下来,做完了非人道的工作,或是压根儿连工作都没有找到。有些女人刚刚年过三旬,就因为养育子女的辛劳和寻找哪怕报酬微薄工作的压力折磨得苍老体弱。孩子们四处流浪,老人们露宿街头。所有人都在受穷,所有人都在受罪。
有一次,人们问帕索里尼为什么对边缘人士的生活如此感兴趣,例如《罗马妈妈》的男主人公。他回答说,那是因为,生活在那些人的悲惨命运中,保留下了神圣的一面。
我搜集的剪报、纸片能够帮助我生活下去,其中有一张两年前智利康塞普西翁(Concepción)大地震时的照片:一个贫穷的印第安妇女,正在她自己用锌皮和纸板重新搭起的不牢固的小屋前,用一把旧扫帚扫地。与此同时,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还有人关起门来为神学方面的问题殚精竭虑!那个贫穷的印第安妇女继续清理房屋、照料孩子的画面难道不更有说服力吗?这些人向我们展现的,正是我们常常怀疑的上帝的力量,祂借由他们现身,就像荷尔德林说的那样,救世主只会在危险的境地中出现。
在历史上,每当我们要屈服的时候,总会被最无依无靠的那部分人拯救。我们应该好好品味一下玛利亚·桑布拉诺(María Zambrano)的这句话:“从来就不是由可能化为现实,而是由不可能化为现实。”许多当下人们认定的乌托邦,会成为未来的现实。
你会对我说,你可能会对我说:不再信任一切的理由有很多。
像你一样的年轻人,深渊的继承者们,在一片没有为你们提供藏身地的土地上漫游、流亡。在这个存在主义和形而上学已遭排斥的世界里,你们像没有天空也没有住所的孤儿一样在受苦。我明白你的苦恼,也明白你的茫然,因为你生活在这样一个虽然高墙已倒塌,可新的地平线仍然遥不可及的世界里。虚假的光线试图通过屏幕吸引你的注意。你应该想想,如果人类存在的价值比不上一条广告的价格的话,那么变革就不可能出现。由于我们对灾难的严重性越来越心有余悸,怀疑的态度也就愈演愈烈。最崇高的感情堕落为平庸,人类也随之退化成了某种可悲的生物,人性已经愈发难以辨识了。
我也有许多困惑,有时甚至会想,我赋予存在意义的那些论述是否成立。克尔凯郭尔说过,有信仰就是指有保持怀疑的勇气,这句话使我又重新振作了起来。我经常在绝望和希望之间摇摆,而希望每次都能占上风,若非如此,人类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也许在一切初始时就已消失了,因为人类有足够多的理由怀疑一切。不过,和疯狂一样,正是因为有怀疑这种深刻且非理智——人类如果只拥有理智的话,该多么不幸啊!——的情感存在,我们才能一次又一次自救。尤其是女性,因为她们不仅赐予人们生的权利,还懂得如何保护人类这种谜一般的生物。怪不得某个有千年历史的古老文明会认为,在分娩中死去的女人的灵魂会和在战斗中死去的战士的灵魂前往同一个天堂。
因此,我才会跟你说这些,我希望给你带来的不仅是启迪,更是信念。
许多人质疑我对年轻人的信任,因为他们认为年轻人要么极具破坏性,要么就麻木不仁。在灾难之中,有人会试图借毒品麻痹自己,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问题是,愚蠢的人想要证明这只是单纯的法律问题,可实际上,它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危机的结果。
我每天都会再次坚定对你们的信任。有太多年轻人在狂风暴雨中依然坚持斗争,为他人献出自己的时间,甚至宝贵的生命,在街头、在监狱里、在贫民窟中、在医院里。他们向我们证明,在这个充斥着虚假胜利的时代,为那些被认为已经失去的价值而斗争的行为,才是真正的抵抗。
我在阿尔巴尼亚曾结识了一个叫沃尔特的阿根廷小伙,他离开了位于图库曼省的家,到那里去和特蕾莎修女的团队一同照料病患。我每次回想起他,都会激动万分。每当看到从那个真诚的国度传来的可怕消息,我就会问自己,那个小伙子此刻会身处何地?他能不能读到这些提及他高贵的英雄事迹的文字呢?
不可计数的人在抵抗着不公的命运,这一点很容易验证,看看那些每天早起寻找工作的男男女女吧,他们辛勤劳动,只为了能养活自己的孩子,为了能有个住处,哪怕再卑微的工作他们也不在乎。你有没有想过,全国有多少人渴望获得尊重和公平?
成千上万的人,尽管都是“失败者”,却依然挤满各个广场进行示威,他们下定决心,要把真相从长期禁锢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在世界各地都出现了这种迹象,人们开始高声呐喊:“够了!”墨西哥的萨帕塔运动就是一个例子,还有其他所有警告我们,这个星球的未来正面临威胁的运动也是一样。
请记住,有人曾用一只山羊和一台象征性的纺车就击败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注:山羊和纺车都与甘地相关)。一条可行的出路是,带领你这样的年轻人效仿甘地的方式发起抵抗,发起一场垂下双臂的“起义”,以此颠覆这种神庙被银行所取代的生活方式。
这种抵抗绝不意味着你可以待在高塔里,对身边的事情漠不关心。甘地曾警告说,“非暴力不合作就是对社会不公无动于衷”这种说法是个谎言。相反,我认为,我们也许需要利用无政府主义-基督教式的态度来指引我们的生活。
世界上已经没有疯子了,那个拉曼查人已经死了,沙漠里的那个古怪幽灵也已经死了。整个世界都已归于理智,一种可怕的、怪物般的理智。【注:西班牙反法西斯诗人莱昂·费利佩(León Felipe, 1884—1968)的诗歌《但是如今已经没有疯子了》(Pero ya no hay locos)的部分内容。】
莱昂·费利佩为那种疯狂的缺席而遗憾,不过,那种疯狂曾在坚强的格瓦拉身上体现了出来,他放弃了一切优越的生活条件,“愚蠢地”深入玻利维亚的丛林进行战斗。他还饱受哮喘病的折磨,迎接他的似乎注定是穷途末路——仿佛他终将被残忍又恶心的昆虫啃噬。哪怕他错信了辩证唯物主义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更证明了他的纯真和可靠。他为那些“新人”而斗争,如今我们又急需将他们从历史的瓦砾中拯救出来。在最后写的一封信里,他对那些当了父亲的人说道:“亲爱的老人们,我又一次感到驽骍难得(注:堂吉诃德的坐骑)就在我的胯下,我把圆盾套在胳膊上,再次上路了。”他再次出发,寻找被里尔克称为“每个人自己的死亡”的命运。有人认为他很傻、很蠢,可那正是他的伟大之处;正是这些疯魔般的英雄主义行为每每将我们从不安中拯救出来,因为人类是不能离开英雄、圣徒和殉道者而活的。正是这些人向我们指明了通往重生的道路。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未来仿佛已被挥霍殆尽了。可如果危险已经变成了我们共同的命运的话,我们理应去回应那些呐喊着警醒我们的人。
不久之前,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女人带着卑微而动人的爱意在微笑。那位来自科连特斯或巴拉圭的母亲让我十分动容,在一个破旧的医院里,她看到自己的三胞胎儿女顺利降生,幸福得哭了起来。这些孩子可能也会和她其他的孩子一样,要在彼时已被巴拉那河的河水吞没的贫民窟中生活,可此时此刻,那位母亲丝毫没被这些想法击倒。我们难道无法在这些母亲身上看到上帝的影子吗?
谁说我们只能通过圣胡安·德拉克鲁斯(San Juan de la Cruz)的诗歌和鲁奥的那些神圣的画作来接近上帝呢?
如果说末日已近,一切抵抗尽是荒谬,我们为何不停下脚步,想想这些圣人所做的事呢?他们的行为难道不恰恰证明,在“绝对”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存在吗?
我们不知道生活是否会在道路尽头等待着我们,像乞丐那样向我们伸出手来。
正是因为我们已经坠入谷底,才会生出这种疯狂或奇迹般的信仰。我们有必要去保卫延伸至大城市郊区的那些地方,因为那里生活着真正有血有肉的人。
当超发达的世界连同它的科学技术开始走下坡路时,在流放之地,人类会被从失去的统一性中拯救出来。也许,我们从这场邪恶的噩梦中醒来时,心痛于人性的空虚时,会想起自己曾经是勒内·夏尔的那句诗中描绘的样子:“是跳跃的生命,而非盛宴的尾声。”
在咖啡馆里进行过那场谈话后,在听我说了那些话后,你跟我提到了你的不安,提到你害怕得颤抖了起来,而那颤抖依旧在持续。
你应该原谅我;尽管已经上了年纪,我却仍然无法在讲述重要事情的时候保持克制。
另一方面,有时颤抖也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因为它往往出现在我们做出撼动存在根基的决定之前,尽管那种决定会招致不解,可它最终会在他人的命运中悠扬回响。伟大的创造者在完成他们的作品时,也常常伴着类似的紧张状态。只有需要满怀激情去做的事业才配得上我们的热爱,其他事情就不值一提了。
我也想过逃离这个世界,是你们,用书信、用街头偶遇时的话语、用你们无依无靠的境况阻止了我。
那么,我想用生命临近尾声时的那种严肃语气向你们提议,我们不妨在承诺中拥抱彼此:让我们走向更广漠的世界,让我们为他人而冒险,让我们和同样张开双臂的人一起,等待新的历史浪潮将我们抬起。也许这一切已经在发生了,只不过是在暗中静静地发生的,就像在冬天的土壤里潜伏生长的嫩芽那样。
有些东西依然值得我们为之受苦和牺牲,例如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那是我们这些失败者的盟约。我们只剩下一座堡垒了,这没错,但它却闪耀光辉、坚不可摧。
在黑暗时代,那些懂得如何在夜间行走的人在帮助我们前行。请读读米格尔·埃尔南德斯(Miguel Hernández)信中的句子吧,那是他在监狱里写下的,他最终在那里走向了死亡:
我们终将为一切失去却重新寻回的东西而举杯庆贺:自由、联系、快乐,以及那种拖动着我们翻山越岭寻觅彼此的隐秘情感。
请永远铭记这些以高贵的情操拯救了人性的人。他们通过死亡把生命的至高价值交到了我们手上,向我们证明困境无法阻止历史迈动它的脚步,也提醒我们记住,只有乌托邦式的无疆畅想才是人类最佳的栖身之所。
只有那些有能力把乌托邦具象化的人才适合参加这场具有决定意义的战斗,这场寻回我们已失去的人性的战斗。

